第一千六百六十章,汉人內奸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有了动静。

    坊北方向,金属磕碰的声响一阵接一阵,有人在拿刀背砸门板。紧跟著羯语的吆喝声盖过来。

    墙根底下的人影开始挪动。有的往墙根底下缩,拿破被子蒙住脑袋;有的撑著胳膊往起爬。

    赶人的来了。

    羯兵了进巷子,拿鞭子把能动的壮劳力赶出去修城墙、搬石头、挖壕沟。干一天活,晚上放回来。什么报酬都没有。跑不动的挨鞭子,倒在路上起不来的,拖到墙根底下丟著,跟路边的碎砖烂瓦摞在一起。

    范大锤蹲在墙根底下,听见吆喝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又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尾赵大娘的方向。

    咬了咬牙,往巷口走。

    该去的还是得去。不去就会被盯上,盯上了就有人过来查。赵大娘交代了,该干苦力的照常干,別让羯兵起疑心。

    范大锤走到巷口,碰见冬瓜从棚子底下钻出来。矮个子搓了搓手,凑上来压低嗓门说了一句:“昨晚吃了东西,今天有劲了。”

    范大锤横了他一眼。

    冬瓜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两个人跟著被赶出来的壮劳力队伍往坊北走。队伍越聚越长,黑压压一条,百来號汉人弓著腰低著头,拖著脚步往前挪。

    走到坊北街口的时候,前面的队伍慢了一下。

    路中间躺著一个人。

    蜷著身子,一只手伸在身前,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看不见。身子底下洇了一小摊,分不清是尿还是什么,冻住了,顏色发暗。

    范大锤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

    认识。

    巷西头卖针线的,四十出头。前天还在队伍里,走在他前头。

    今天就死了。

    一个羯兵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孙二的腰。没反应。又踢了一脚头,脑袋歪了一下。

    羯兵嘟囔了一句什么,弯腰拽住孙二的一只脚踝,往路边拖了几步,丟在墙根底下,跟前天丟在那儿的另一个挨著。

    那另一个已经鼓了肚子。

    队伍继续往前走,从头到尾没人出声。

    冬瓜从那两具身体旁边过的时候,把脸扭到另一侧,拿袖子捂住鼻子。

    范大锤没扭头,也没捂鼻子。

    他看著那只翻过来的手,前天走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只手就在抖。当时他还想,这人撑不了几天了。

    出了坊门往北,安邑坊的南墙在百步之外。

    两个坊之间的大街上有骑兵。范大锤眼睛没往那边看,余光扫了一下,有六匹马,两个骑兵在马上,其余几匹拴在路边石桩子上,没人看管。

    马比人精神,膘还算壮,嚼著栏杆上掛的草料袋,打了个响鼻。

    坊北出口,四个羯兵把著路口。

    左边那个拎著皮鞭,皮鞭梢子在地上拖著,右边两个靠著坊墙说话,嘴里嚼著什么东西。最里头站著一个,手里捏著个木板子,上面划著名道道。

    在记人数。

    四个,和之前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个人。

    不是羯兵,是一个汉人。

    三十来岁,穿著件半旧的皮袄,比巷子里所有人都乾净。脸上有肉,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攥著根木棍。

    棍子不粗,枣木的,削过,握把那截磨得发亮。

    队伍从他面前过的时候,走得慢的、佝僂著腰的,他就拿棍子捅,在腰眼上戳一下,或者在后背上顶一把。 “快点!磨蹭什么!”

    说的是汉话。

    范大锤认出他了。

    姓蒋。

    以前在坊东头开杂货铺的。铺子不大,但东西全,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都有。逢年过节给街坊们赊帐,笑眯眯的,嘴甜,见人就叫哥叫叔。

    赵三叔活著的时候还说过,蒋家小子会做生意,將来有出息。

    后来这人就投了羯兵。

    具体怎么投的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城破后没几天,他就搬到了坊北的院子附近,离羯兵的马厩不到五十步。穿上了皮袄,手里多了根棍子。帮羯兵赶人,帮羯兵点数,帮羯兵从各家搜粮食。

    搜到了,他就能分一口。

    上个月崇德坊那家藏粮被告密的事,巷子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告密的就是个跟这姓蒋的差不多的角色。换了两碗粟米粥。

    范大锤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那根棍子在他后腰上顶了一下。

    “走快点。”

    范大锤没回头,也没加速,按原来的步子继续走。

    棍子又戳过来,顶在腰眼上,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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