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三十三章,怎么开口
    二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名册干嘛?”

    “將军——”

    “叫什么將军。”二狗瞪了他一眼,“你他妈躺了三天,醒过来不听医官叮嘱,又要名册又吼人?你想干什么?”

    大牛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盯著手背上没洗乾净的血痂,黑一块黄一块的。

    “九个。”

    “我知道。”

    “丙字队的大柱,甲字队的马三儿”

    大牛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那个从军院补上来的小崽子——”

    “栓子。”

    “对,栓子。”

    眼泪砸在膝盖上,啪嗒作响。

    “他娘在谷里纺线房做工,上回我带队回去补给,她还追到营门口塞了一包炒豆子,让我给她儿子捎上。”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收了,豆子我收了,分给弟兄们吃了。栓子那份,他自己没捨得吃,揣在怀里揣了两天,说留著打完仗慢慢嚼。”

    帐里安静了。

    外头有人吆喝著赶马车,轆轤声碾过去,远了。角落里一个伤兵翻了个身,铺板嘎吱响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我带出来的人,我没护好他们。”

    大牛的声音哑了,“我怎么回去交代?栓子他娘追出来那一趟,我当时还笑她,说放心吧大娘,有我在”

    二狗咬了咬牙:“你觉得是你的错?”

    大牛没吭声,只是哭,也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缩在那里,膀大腰圆的汉子,这会儿缩成了一团。

    “我问你话!”

    “百户带兵,兵没了,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放你娘的屁。”

    大牛抬起头。

    二狗站起来,居高临下看著他。

    “你带著弟兄们,正面扛了几百骑兵大半夜。两千多条人命从你身后走过去,拖著铁链子,过了渭水,现在就在这营里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个抱孩子的婆娘你还记不记得?那孩子活了,在营里头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跟我说,是你的错?”

    “可九个弟兄——”

    “九个弟兄死了,你心疼,我也心疼!”

    二狗吼了一声,

    “马三儿入伍那天是我亲手在花名册上添的名字,那小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按的手印,墨还蹭我袖子上了。大柱的婆娘刚又生了个儿子,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

    大牛闭著嘴,不说话。

    二狗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大牛面前的褥子上。

    是一块布片。

    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还冒著,上面缝了两个字。

    大牛低头一看。

    整个人崩了,嚎啕大哭起来。

    “平安”。

    大柱贴身揣著的那块。他闺女绣的。大柱活著的时候跟谁都显摆,说他闺女绣了“平安”两个字,他走哪都带著。旁边弟兄揶揄他,说那歪歪扭扭的哪是“平安”,分明是“乾饭”。大柱不恼,嘿嘿笑两声,把布片往怀里揣回去,拍两下,宝贝得不行。

    “从他衣裳上剪下来的。”

    二狗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头。

    “我留了三天,等你醒。”

    大牛伸手去拿,手指头碰到布片的边,颤得厉害,捏了两下才捏住。

    二狗看著他的手。

    “拿住了。”

    大牛把布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上的旧伤口裂了,渗出血来,他没鬆手。

    帐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雪上,嘎吱了两声,远了。 “回头这东西怎么交给他婆娘,怎么给他闺女?”

    大牛哭道,“我怎么跟她说?说你爹走的时候揣著你绣的东西?说他临死前——”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我怎么开口啊!!!!”

    二狗也不阻拦,就沉默地看著他哭。

    当兵点卯,这样的场面总躲不过去,不同的是,跟国公爷之前,那会儿当兵的整天都想著怎么苟活,而现在,为了两千陌生的百姓,这帮弟兄们心甘情愿去赴死。

    过了好一阵,他缓缓开口。

    “你就跟她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大牛抬起头,“说她爹死在渭水边上?替两千个素不相识的人挡了刀?”

    “对,就这么说。”

    大牛愣住了,目光瞪著他,眼珠子红得嚇人。

    “大牛,我不会跟你说什么死得值那种屁话。”

    二狗说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婆娘会哭,他闺女会哭,你会疼,我也会疼。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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