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二章,你赌对了
    石达站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敢插。

    跟了西梁王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唯独今晚这场面,他拿不准。

    他是那个放羊老头的儿子。

    老头死的那年冬天,他守在床边,听老头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交代完了牛羊怎么分、女人孩子归谁照应,老头拽住他的袖子,用尽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找王上。”

    “他会用你的。”

    石达把他爹葬在谷口的那棵老榆树底下,带著一把弯刀和半袋子乾粮就上了路。

    找到西梁王的时候,西梁王问他会什么。

    他说会杀羊。

    西梁王又问,会不会杀人。

    他说没杀过,但应该比杀羊容易。

    羊会跑,人跑不过马。

    西梁王笑了。

    那是他头一回看见西梁王笑。后来二十年里,能数得过来的也没几回。

    此刻城楼上,西梁王没在笑。

    城楼上的风颳得旗帜猎猎作响,西梁王低下头,看著城脚下跪了一片的羯族兵。

    那些脸,有老有少。老的跟了他十几年,皱纹里嵌著刀疤和冻疮的痕跡。少的是这两年才拉上马背的后生,嘴唇上的绒毛还没褪乾净。

    他认得其中一个。

    前排偏左的位置,一个三十出头的千夫长,左耳朵缺了半截,那是三年前跟鲜卑人干架的时候被削掉的。当时这傢伙捂著半边脑袋跑回来,血糊了满脸,嘴里还骂骂咧咧嚷著要回去把那个鲜卑崽子的耳朵也揪下来。

    西梁王给他赏了一壶酒。

    现在这傢伙跪在下面,缺了半截的耳朵在火光里一清二楚,脑袋埋得很低。

    他想起那个放羊的老头。

    想起石达说的他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族里的种,不能断。”

    下面那八千人一直跪著,没有一个站起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西梁王开口了。

    “石虎。”

    “末將在。”

    “你在城外跪著,带著八千兵,当著所有人的面跟我讲这些话。”

    “你这是要逼我?”

    石虎猛地磕下头去:“末將不敢。”

    “你敢得很。”

    西梁王把两只手撑在城垛上,

    “石虎,那柄铁椎跟了你多少年?”

    “回主上,十五年。”

    “十五年嘖嘖,十五年”

    西梁王冷笑一声,“这十五年里,你拿它砸过多少人的脑袋?你自己数得清吗?你今天把它杵在地上不拿了,你告诉我,你不想打了?”

    底下没有声音。

    “你心里清楚,你把这八千人往我城下一摆,我就是想杀你也得掂量掂量,杀了你这八千人跟谁走?”

    石虎的后背一点点绷紧。

    “你跪在地上说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有情有义、有血有泪。你赌的是我不捨得杀你,你赌的是——”

    西梁王的声音顿住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

    “你赌的是我也心疼族人!!”

    这句话说完,城楼上又安静了。

    石达垂著眼,看见西梁王撑在城垛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鬆开,收紧,再鬆开。

    反覆了三四次。

    他跟了这个人二十年,知道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

    西梁王在忍。 忍什么,石达说不好。可能在忍怒气,可能在忍別的什么东西。

    “你赌对了。”

    西梁王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去,落到石虎耳朵里。

    石虎的肩膀动了一下,跟著又绷回去。

    城门口最前排跪著的那个缺耳朵的千夫长,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赶紧低下去。

    “但是。”

    西梁王直起身来,

    “长安,老子不会丟。”

    “谁来了都不丟。”

    “这是我石氏的都城。我活一天,它就姓石一天。我死了——”他伸手往城楼的地砖上一指,“就埋在这底下。”

    “你要是觉得守不住,你可以走。带你的人,往西走,出陇关,去凉州,去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老子不拦你。”

    石虎跪在地上,铁椎就杵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去看那柄椎,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但你要是走了。”

    西梁王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北风灌进城楼,把他的冷笑吹了下去。

    “从今往后,你石虎就不再是我的將。”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