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皇帝肯下旨约束林川,他们清流,就算扳回一城!
“不知陛下,意欲派何人前往?”他恭敬地问。
永和帝环视一周,目光掠过几个侍立的太监,最终,落在一个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的老太监身上。
“朕看,司礼监的王伴伴就不错。”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里猛地一跳。
王承恩,宫里的老人,为人最大的特点,一个字——慢。
做什么都慢条斯理,讲究排场,讲究规矩。
让他去宣读一道急令,他能走出巡游天下的仪仗感。
但金口玉言,无人敢驳。
“王伴伴年事已高,为人沉稳,去办这件事,朕放心。”
永和帝淡淡道,对底下官员各异的神色视而不见。
他话锋一转。
“不过,此去苏州,非同小可。林川在江南闹出这么大动静,朝廷的旨意,不能轻飘飘送过去。那岂不是显得我朝廷无人,连安抚地方都显得小气?”
刘正风心里一动,立刻附和:
“陛下所言极是。当彰显天威,以安民心。”
“嗯。”永和帝满意地点头,“王伴伴,你此去,仪仗要全。黄罗伞盖,九龙旗幡,禁军护送三百人,一个不能少。”
王承恩连忙跪下:“奴婢遵旨。”
永和帝兴致上来了,继续道:“从盛城出发,不必赶时辰。就走官道,一站一站地走。每过一县,都要开读圣旨,让沿途官绅百姓都听听,都知道朕的意思。”
“要让他们明白,我大乾,是讲法度的。”
“朕,是爱惜士子的。”
一番话,冠冕堂皇,仁君之风尽显。
底下的清流官员们,听得热血沸腾,面色潮红。
看!
这就是他们冒死换来的结果!
皇帝採纳了他们的諫言,不仅要约束林川,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向天下宣告朝廷的法度!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清流一脉,从未有过的胜利!
刘正风也跪在地上,激动谢恩。
然而,就在额头触地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仪仗要全
走官道
每过一县,开读圣旨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幅地图,一条路线。
盛州至苏州,不过四五百里路。
快马加鞭,一两日就到了。
可若是按皇帝这个章程
三百人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一日能行几里?
每到一县,宣讲仪式,又要耽搁多久?
等王承恩晃晃悠悠地抵达苏州
过去几天了?
至少半个月!
林川还在苏州吗?
刘正风的心,瞬间坠入无底深渊。
半个月
以林川那种疯子的手段,半个月能做什么?
他能把整个苏州不,是整个江南,都给翻过来!
他能查抄多少“奸邪”?
他能把多少士绅大户,连根拔起?
等到王承恩带著那份“约束”他的圣旨姍姍来迟时,林川怕是早已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所有该办的事,不该办的事,全都办完了!
这道圣旨,不是去阻止林川的!
而是去给林川收尾的!
是去告诉全天下,皇帝已经“尽力”了,是林川“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一切罪过,都由林川一人承担!
而皇帝
既借了林川这把最快的刀,砍尽了他想砍之人。
又在这场风波之后,以一道仁慈的圣旨,博一个仁君美名,收拾残局,安抚人心。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借刀杀人!
金蝉脱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头瀰漫开来。
刘正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永和帝靠在那里,眼帘低垂。
像一个真正为国事操劳过度,心力交瘁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