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夏油杰平静地回应道。
他的表情很平淡,肢体语言也很冷静,就像弥彦刚才问的不是“儿子为什么想杀了他”,而是询问他下周五回家的时候想吃什么。
“凡事都要讲个证据吧?您是睡迷糊了吗,父亲。”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证据,”弥彦歪了歪脑袋,显然不为夏油杰否定这件事感到苦恼,“所以你在星期五告别了同学和学弟之后,去了山形县。那种地方坐新干线来回起码都要六个小时。晚上你回来很晚——但末班车早就停了吧。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这是在查岗吗?”
“姑且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弥彦拿出了一张被水泡皱又吹干的纸质收据:“我很好奇,于是专门去调查了一下。在那一夜山形县某处村庄里,发生了一起惨案……”
那是夏油杰带走两姐妹以后,带她们去餐厅时的收据,因为父亲在他的计划里本身就是将要抹去之人,所以他在抹除证据方面根本称不上谨慎。
毕竟除了五条悟,在此之前根本不存在有资格站在这里质问他的人。
“网络上不会对这样的新闻毫无反应。”
“因为我是自己去的。”
“……你是否清醒?”
这话好像是在责怪他的脑袋坏掉了,但弥彦确实是亲自去的。
并且这段时间,他确实每一天都和夏油杰一起度过。
说来也奇怪,弥彦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哪里来的大人物了——莫名其妙就有这么大的力气,莫名其妙就有这么敏捷的反应,莫名其妙地在泡澡的时候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上行走不说,觉得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多出了一个自己——
这也太神奇了!
弥彦连夜在网上搜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搜到的只有一堆异世界转生的轻小说废纸和美国队长的《超级士兵计划》……莫非当真如此吗?他能被世界意识选中,就说明他身上绝对有可取之处。
没准自己真的是退役以后的特种兵王!
这种乱七八糟的联想姑且不提,在帮夏油杰晾晒衣物的时候,弥彦在他的兜里就找到了这样的收据。
然后本能地觉得这其中不太简单——于是本能地对其进行了调查。
最后就快进到了目前这个场景。
“啊,如果你不喜欢谈这个话题那就停下来吧。”
弥彦无所谓地略过了这个话题,爽快程度几乎超出了夏油杰的预料:“我本来也不是很在乎这种事,大不了日后多注意一点就行了。”
……真的吗?
这么随意的吗?这种事情真的是“日后多注意”就能够忽略过去的吗?
夏油杰再度为弥彦的话语感到荒谬:天底下哪里有父母在疑心自己孩子要杀了他以后,还能一如往常地认为“即便如此也没关系”?
弥彦的神经是不是过于大条了?
“你真是个愚钝的父亲。”
咒灵操使如此客观又不失冷静地评价道。
他第一次主动在家长面前褪去那温润的伪装,好似方才那父子之间的脉脉温情压根不值一提,是他真心想要厌弃和轻蔑的东西。
“什么?”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如此发言般,父亲的眉宇皱了起来,带着微微的苦恼和不解。
夏油杰突然对于两人之间的隔阂,那种如同人类与植物的隔阂,说着同样的语言,却总是无法得到真正对称的回应感到了深重的厌倦。
就好像在多摩川的岸边投掷水漂,河中的水光粼粼,河岸的广袤草地明朗鲜丽,但无论投掷多少次,都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回响,只有毫无用处的回音。
弥彦就是这种一无所觉的风景。
他怎么期望能从自己已经舍弃过一次的东西身上得到慰藉呢?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你压根不知道吧?”夏油杰继续说话,他已经不指望从父亲口中听到任何一点令人耳目一新的回答了,“总是做这样的事,总是用自以为是的尊重来掩盖自己的漠不关心。”
“把儿子的教育全部都丢给学校和书籍,难不成家人之间的交流,除了提供物质和庇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吗?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道……如果你贫瘠的世界除了正论之外一无是处,那也就罢了。”
够了。
不需要再说了。
已经说得够多了。
这里可是咒术高专的正门口,他的同期和后辈们随时都可能蹦出来。
实际上就算他说得再多,夏油弥彦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些话应该是孩童对父母的埋怨,而不该是一个咒术师对猴子的埋怨……这像什么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