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红颜殒命
杂着内脏碎块和灰气的淤血。鲜血溅落在苏晚晴苍白冰冷的脸上,顺着她秀气的鼻梁滑落,像一行血泪。

    这口血喷出,仿佛也带走了他强行维持的最后一丝支撑。他佝偻的身躯剧烈摇晃,再也无法保持站立,“噗通”一声,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就跪倒在苏晚晴的身边。

    碎石硌入皮肉,但他毫无所觉。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干裂血痕、指甲翻起、同样冰冷僵硬的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气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伸向苏晚晴的脸。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滑腻的肌肤。

    好冷。

    冷得刺骨,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曾经温暖明媚的触感,仿佛还在昨日。她为他擦拭伤口时指尖的微温,她递来水碗时掌心的暖意,她靠在他背上睡着时均匀呼吸带来的温热……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此刻冰冷死寂的心上。

    “晚……晴……”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终于,嘶哑地,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仿佛耗尽了灵魂的全部力量。

    苏晚晴依旧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睫,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夜风中,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蝴蝶最后的振翅。

    陈浊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冰冷的脸颊,想要为她拭去那行血泪。可他的手上也沾满了血污,越擦,那血迹越是晕开,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开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停下了动作,手指僵硬地停留在她的脸颊边。

    他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睡去”的容颜,看着她嘴角那抹极淡的、仿佛带着一丝释然与满足的弧度。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初遇时,粥棚前,她布衣荆钗,汗水浸湿鬓发,眼神清澈坚定:“救一个,是一个。”

    县衙公堂,她背脊挺直,面对县令威逼,毫不退缩:“苏家虽已没落,却也不能任人欺凌。”

    山神庙中,她泪流满面,剖白心意:“我不求长生,只求眼前朝夕,与君共度。”

    山谷木棚,她笑容明媚,规划着不存在的未来:“等公子伤好了,我们就在那边再开一块地……”

    她为他熬煮味道古怪的汤药,她笨拙地编织粗糙的用具,她固执地将野菜种出绿意,她在星空下轻声讲述童年琐事,她在每一个清晨,迎着朝阳,认真练习他教的导引术……

    一幕幕,清晰如昨。

    一幕幕,皆成利刃。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扑向他时,那回头一望的眼神。焦急,担忧,决绝,还有一丝……终于触碰到他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遇见你……此生不悔……”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山谷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微香。

    那是她曾经说过的话。在那个心意初明的夜晚,星空下,她依偎在他身旁,轻声说:“能遇见公子,晚晴此生,已无悔。”

    无悔……

    她说,无悔。

    可他却悔。

    悔自己为何不够强,悔自己为何将她卷入这场灾劫,悔自己为何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悔自己为何……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她。

    “好……好……活……着……”

    又一声极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呢喃,飘入他耳中。是她最后靠在他背上时,用尽力气,想要说给他听的话吗?

    好好活着?

    她让他,好好活着?

    在她用生命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在她因他而香消玉殒之后,她让他……好好活着?

    “啊啊啊——!!!”

    陈浊猛地仰起头,对着漆黑死寂、无星无月的夜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嘶哑到极致的凄厉长嚎!

    嚎声之中,再无半分人类的理智与情感,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最绝望的悲恸与毁灭欲!两行浓稠的血泪,混合着黑色的污血,顺着他灰败扭曲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抱着头,身体蜷缩,剧烈地颤抖,如同寒风中的落叶。每一次颤抖,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混合着血沫喷出。

    红颜殒命,香消玉殒。

    就在他眼前。

    因他而死。

    为他而死。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甚至连触碰她,都显得如此徒劳,如此……可笑。

    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世间至悔,莫过于此。

    世间至恨……亦莫过于此。

    恨自己无能,恨天道不公,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巡天盟,恨这高高在上、冷酷漠然的金丹密探!

    恨这……夺走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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