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斩缘令
掩原本七分容貌。戴上面具后,镜中人已变成一个面容普通、气质沉静的书生模样。

    “从此,我叫陈墨。”

    他最后看了一眼阴煞峰的方向,转身,踏下山道。

    没有御剑,没有施展身法,就这般一步步,走入那蜿蜒向下的石阶,走入那翻腾的云海,走入山门外那尘烟滚滚的人间。

    玄幽宗的护山大阵在身后缓缓闭合,将仙家洞府与凡俗红尘,隔成两个世界。

    陈浊——如今是陈墨了——站在山门外,回头望去,只见群山巍峨,云雾遮蔽,再也看不见宗门景象。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草木泥土的气息,夹杂着远处飘来的烟火味。

    储物戒中的舆图已在心中铺开。

    南离王朝,位于玄幽宗东南方三万里,凡人骑快马需行数月,而于筑基修士,御剑不过十日路程。但既为“入世”,他便不打算飞行。

    徒步而去。

    踏红尘路,见众生相,体人间苦,斩心中缘。

    他紧了紧背上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物、些许干粮、那玉盒阴魄草,以及一柄在凡俗铁匠铺买的寻常青锋剑。而后迈步,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时值初夏,本该是麦浪翻滚的季节,可眼前的田地却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在龟裂的土地上低头寻找着什么,或许是草根,或许是虫蚁。

    越往东,景象越发凋敝。

    路旁开始出现倒毙的牲畜骸骨,苍蝇嗡嗡盘旋。偶尔可见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机械地向前挪动。有孩童饿得啼哭不止,被父母捂嘴抱在怀里,那哭声嘶哑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墨(陈浊)沉默走着。

    他经历过生死,见过杀戮,可眼前这无声的、蔓延的绝望,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压抑。修士争资源、夺机缘、逆天而行,所求不过长生逍遥;而这些凡人,所求不过是下一顿能有一口吃的,能活到明天太阳升起。

    “旱灾……”他想起舆图上的标注。南离王朝已连续两年大旱,赤地千里,多地颗粒无收。朝廷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更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以致民怨沸腾,流寇四起。

    这就是他要踏入的“红尘”。

    走了一日,黄昏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小镇轮廓。土黄色的矮墙残破不堪,镇门口歪斜的木牌上,字迹模糊可辨:青牛镇。

    陈墨步入镇中。

    街道狭窄,两侧土屋低矮,多数房门紧闭。偶有行人,也是匆匆低头而过,面带菜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某种腐朽的气味。他寻了镇中唯一一家尚且开门的客栈——其实只是一间稍大的土屋,门口挂个破布幌子,写着“宿”字。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见有客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陈墨这一身青布长衫虽整洁,却也普通,不像有钱人。

    “客官,住店?”老头嗓音沙哑。

    “一间下房,一碗面,一壶热水。”陈墨放下几枚铜钱。

    老头收了钱,引他去了后院一间窄小屋子,土炕上一张破席,一床薄被。很快,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端了上来,上面飘着两片菜叶,不见半点油星。

    陈墨默默吃完。面很粗糙,汤无味,但他吃得很仔细。

    饭后,他盘坐炕上,没有修炼,只是闭目,听着这座小镇的声音。

    远处有孩童的夜啼,有妇人低低的啜泣,有男人沉闷的咳嗽。更远处,似乎有打砸声、叫骂声,很快又平息下去。风中传来焦糊的气味,不知是谁家在烧什么东西。

    这就是凡俗。

    没有灵气,没有法宝,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只有最原始的饥饿、疾病、困苦,以及在这困苦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陈墨睁开眼,透过破窗,望向夜空。

    星辰黯淡,无月。

    他忽然想起阴煞峰主的话:“你要先有‘缘’,方知何谓‘斩’。”

    缘在何处?

    他不知。

    但这一年,他将行走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看生老病死,看爱恨别离,看王朝兴衰,看蝼蚁争命。

    而后,斩断该斩的,握住该握的。

    道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