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宫里见过太多人端着架子的样子。
皇后端架子、贵妃端架子、公主端架子、大臣端架子……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被人供着。
但紫洛雪不一样。
她的威严不是端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如果有人执意要给陛下用药,”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就说…陛下现在由民间请来的神医诊治,太医院的方子暂时停用。”
“如果对方追问神医是谁,你就说是从江南请来的,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的一概不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但李德全看出来了。
在宫里,要想活得长久,察言观色的本事必须得到位。
而他早就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弧度里藏着的东西…
不是无奈,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算计。
一种温温柔柔的、不显山不露水的算计。
“江南来的神医,”
紫洛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南那么大,让他猜去。”
“猜的地方越多,查起来就越费劲。”
“等他把江南翻个底朝天找到那个‘神医’的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李德全懂了。
等三皇子把江南翻个底朝天的时候,这边该办的事早就办完了。
李德全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
这位瑞王妃,不简单。
他见过太多的王妃、公主、贵女。
那些人进了宫,
要么吓得话
都说不利索,
要么故作镇定地端着架子,
要么哭哭啼啼地喊着“我要回家”。
紫洛雪倒好。
她站在龙床边,
面对着一个生死未卜的皇帝,
面对着深宫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面对着一个随时可能扑过来的敌人。
她的每一个安排都滴水不漏。
切断外界和皇帝的一切接触,
防止有人继续下毒。
这一步叫“断其粮草”,釜底抽薪。
用“民间神医”的身份掩护自己,
让三皇子摸不清底细。
这一步叫“暗度陈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让李德全面挡人,既利用了他在宫里的威望,又避免了自己过早暴露。
这一步叫“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李德全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见过无数聪明人。
有些人聪明在脸上。
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聪明。
有些人聪明在心里。
沉默寡言、深藏不露、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紫洛雪是第三种。
她的聪明不在脸上也不在心里,而在手上。
她不说废话,不做废事,
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
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像是一个棋手,落子之前已经想好了后面十步怎么走。
她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身后的女人。
她是那种可以和男人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的女人。
李德全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南宫玄夜,
那个从不轻易信任任何人、
从不轻易表露任何感情的瑞王。
会在这个女人面前,露出那种罕见的、脆弱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她是值得的。
而南宫玄夜出了密道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在寝殿里的时候,
他的眼神是柔软的、温暖的、
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但当他从密道里走出来的那一刻,
那些柔软的东西就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刮北风时的冷。
那种冷是物理上的,不是多穿件衣服就能扛过去的。
是一种经过战场淬炼、生死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冷。
密道的出口在废弃的冷宫后院,一座长满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