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去的第二天下午,高囿圆就开着她那辆低调的甲壳虫,载着苏洛来到了北影厂附近的一家茶馆。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藏在一条老胡同里,连个象样的招牌都没有,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布帘子。
要不是有人带路,苏洛怀疑自己开着导航都找不着。
“王导说,顾导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喜欢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待着。”高囿圆一边小心的把车停进一个窄的离谱的车位,一边解释道。
苏洛对此表示理解。
搞文艺的嘛,总得有点与众不同的癖好,不然怎么显得自己有深度。
两人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陈年茶香混合着淡淡的烟味扑面而来。
茶馆里光线昏暗,摆着几张老旧的八仙桌和长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在低声的交谈。
王晓帅正坐在里面的一个角落,看见他们,立马咧开嘴,使劲的招了招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嗓门大。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夹克衫,头发有点乱。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眼睛,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却忘了弹,就那么悬着,看得苏洛强迫症都犯了,特想过去帮他弹一下。
“苏洛,囿圆,来,坐。”王晓帅热情的招呼着,嗓门大得让整个茶馆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老顾,人我给你带来了。”王晓帅大大咧咧的拍了拍身边男人的肩膀,介绍道,“这就是我天天跟你念叨的苏洛。别看这小子现在是当红辣子鸡,当年拍我《青红》的时候,那演技就没得说,就是人懒了点,能坐着绝不站着。”
顾长卫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洛身上。
苏洛点点头,心里想着,王导您这介绍词还真是实事求是。
他拉着高囿圆在对面坐下。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顾长卫,顾导。”王晓帅指了指身边的男人。
“顾导,您好。”苏洛客气的打了声招呼。
“你好。”顾长卫这才回过神来,把手里那根快烧到手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冲苏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
他的目光落在苏洛身上,带着一种好奇打量着对方。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从王晓帅的描述里,他以为苏洛是个才华过人、性格张扬的人物。
当亲眼见到苏洛本人时,却发现他很干净,象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身上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眉眼之间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态,看不出攻击性。
“剧本看了?”顾长卫直接开门见山,向苏洛询问道。
“看了。”苏洛点头。
“感觉怎么样?”顾长卫将眼睛紧紧的锁定在苏洛身上,期待着他的回答。
苏洛没有急于给出答案,而是先沉吟了片刻。
这种时候不能说客套话,搞文艺的最烦这个。
他想了想自己昨天在院子里琢磨出的那些东西,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感觉……这剧本有股味儿。”
“哦?什么味儿?”顾长卫的兴趣被提了起来,王晓帅也很有兴趣的看着他。
“铁锈味儿,机油味儿,还有煤灰味儿。”苏洛不紧不慢的说着,“一股子从上个时代飘过来的,被淘汰了,但又不甘心的味儿。”
当苏洛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顾长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为了这个剧本,在东北好几个倒闭的钢厂里泡了小半年,每天跟那些下岗的工人们混在一起,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有不少演员在看了这个剧本之后,和他聊的内容都是关于人物的挣扎、时代的悲歌之类的话,都是一些听起来比较高大上的词汇。
但只有苏洛,一开口就抓住了根本、接地气的东西,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那你说说剧本里的那个主角,陈桂林,”顾长卫紧接着追问道。
苏洛思考了一下,用了一个比较粗糙的比喻来形容:“一个……想活得体面点,但生活总想扒掉他底裤的普通人。”
“他爱女儿,但可能不是那种常规意义上的好父亲。他会带着女儿去偷东西,会教她一些不着调的东西。”
“他想给女儿一个美好的未来,但他能动用的资源,只有他自己,和他那帮同样穷得叮当响的工友,还有那一身在钢厂里练出来的、现在却屁用没有的手艺。”
“他造钢琴,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音乐梦想,也不是为了艺术。”
苏洛看向顾长卫,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他就是想告诉他那个跟人跑了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