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坐在窗边的马超如同一尊冷峻的石像,周身浸染从天边一路铺陈过来的沉闷。
他手里握着一根比筷子还短的小木棍,一头削成尖形,犹如鹰嘴般锐利,另一头则被打磨得非常圆润,尺寸正好能被娇小的人掌一手握住。捏在马超的手里,却有几分大人把玩小孩玩具的可笑。
如果袁媛在这里,就会发现这根木棍与现代的酷棍非常相似,尤其适合女人与小孩使用。只要以棍尖戳桶、击打关节、穴位、软组织等脆弱部位,被打击对象就会因吃痛迅速丧失攻击力。
当然,马超手里的这根并不是现代社会的产物,而是他殚精竭虑了三天三夜后的成果。不幸的是,还没来得及送到合适的人手中,先传来了她不告而别的消息。
马岱几乎要同情他的哥哥了。
见惯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马超,还真是不习惯他沉默发呆的样子。哪怕之前因为腰伤颓废的日子,马超的自暴自弃也是大开大合式的,情绪浓烈到即使他不发一言,隔着墙壁都能让人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的郁气。
像今天这般静静坐着,好似大脑完全放空一般的发呆,实属罕见。
一直以为忠心耿耿的郑怡小兄弟私逃了,马超竟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主动给他找补,一口咬定必然是遇到了不测,也同样非常不可思议。
讲道理,郑怡只是个头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安分守己身无长物,去趟街市而已,能遇到什么不测?更大的可能是,郑怡发现,现下在他家落脚的两个年轻男子是被曹操通缉的要犯,要拿他俩的消息换成沉甸甸的赏银,奔着泼天的富贵去了。
阿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曹军精锐找上门来,用刀剑砍下他们的头颅来祭旗吗?
惊雷炸响。
暴雨不要钱似的猛砸屋顶,像锤子般击打着马岱的忍耐力,噼里啪啦听得人心烦。马岱第八次靠着窗台往外望,渡口对岸零星的火把光晕依稀可见,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
谁知道几息之后,它们是不是会突然昂起身子,连成一条巨大的火蛇,扑上来将他们一口吞下。
“快走吧,阿兄!”马岱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把马超的胳膊环过自己的脖颈,背起哥哥疾步往外走。李意乖觉地跑过来,用力托住马超的腰腹,以防马岱跑得过快把人颠到地上去。
泥浆裹挟着马岱的马靴,令他举步维艰。
“我搜了那小子的房间,发现了这个。”为了打碎马超的幻想,马岱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五彩绣线编织而成的锦囊,生气地扔进马超怀里。
马超皱眉接住,指尖传来顺滑如玉的触感,正中繁复神秘的图案预示着锦囊来历不凡。
马岱愤愤然:“郑怡若真老实本分,哪里能弄来如此精致的锦囊?这料子一看便价值不菲,能抵他一整年的口粮,寻常农夫怕是活一辈子都没机会见识。”
马超怔住。
马岱说得有理。
马超出身名门,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见惯了好东西,也不乏对好东西的辨别力。这锦囊用的料子是蜀锦,产量稀少,工艺复杂,以经线起花交织出云气纹,分色渐变且经久不褪,千金难得。即使是官宦子弟,也不见得人人能有一个蜀锦锦囊。一个挣扎在温饱边缘的农户,凭什么拥有?
马超压住火气,用指甲挑开锦囊上端的扣盘,伸出食指摸到内里空空如也的内衬,面沉如水。
“将军!”李意帮着马岱把马超搬运到渡船上,雨水顺着马超的四肢落入船舱,在脚下汇聚成一滩醒目的浊流。
马岱着急忙慌地解了缆绳,索性脱了早已湿透的鞋,光脚踩在浸水的船板上,快节奏地重复撑篙的动作。
渡船在白茫茫的雨幕中沉浮。
锦囊早就被雨水泡透,马超不死心地将它倒悬,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泥水沿着扣盘轮廓滚落,在船板上绽出几朵水花。
里面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了——李意假装擦汗,故意用袖子遮住半张脸,不让马超看清他的神色——因为他本来就没把任何东西放进锦囊。
李意入道数十载,阅人无数,郑怡福泽之深厚,生平仅见。她明显是有大气运的天之骄子,虽然被天道遮掉了具体的命数路径,不让凡人随便窥测。但依李意估量,恐怕连如今被曹操困在金銮殿上的天子,都不见得有她命格贵重。
别看她如今平凡落魄,不过是潜龙在渊罢了。
像她这样的福运之人,哪怕受难,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上天自有深意。他李意一介凡夫俗子,岂敢不自量力地帮她趋利避害?也不怕被天打雷劈。
他只是小小使了个手段,帮马超借一借天命之人的气运,又不好在当事人尚未开悟时贸然戳破,才不得以编出个锦囊妙计的计谋,让袁媛助马超一臂之力。
左右她也不亏。
天道亲闺女的便宜没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