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荒地泥泞,靴子踩上去陷半寸。
河水涨了,浑黄的水从上游冲下来。
铁路支线上有辆货车慢慢开过去,车皮上印着西北铁路的标记。
秦天站在地界东边,指着铁轨方向。
“从铁轨往西,打桩。每隔三十步一根。桩打完了,挖排水沟。先沿河岸挖。水退之后,翻地。”
马福成回头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开干!”
当兵的开始打桩。木桩用锤子砸进泥里,声音闷。河边有人用铁锹清淤泥。
秦天沿着地界往北走。
他脑子里在算账。
一千亩地,头一年种大豆和高粱。大豆卖给北盟人。高粱留着喂军马。化肥从北盟走,娜塔莎答应协调。种子从依梅官仓调,郭怀仁批了。翻地的人从镜泊市县里招,管吃管住,工钱月结。屯垦兵从闭云关调,第一批二十人,下个月到。
秦天走到河湾处站住。
河对岸是山。山后面是往绥安津的公路。那条路他走过。
刘大麻子就蹲在那条路上的林子里。现在刘大麻子关在镜泊市禁闭室里,胡子散了。
但公路还是那条公路。
北盟的备件从绥安津过来,走的就是这条路。
秦天转身往回走。
马福成正蹲在一根木桩旁边抽烟。
“马福成。从明天开始,押运队每隔三天沿公路巡逻一次。从镜泊市到绥安津,全程。碰上生面孔就查。”
“是。秦参谋,上次打刘大麻子缴的那十一条枪,怎么处理?”
“好的留下。坏的送军械所修。三八式给巡逻队用。”
“明白。”
秦天在荒地上站到天黑。
桩打了一半。排水沟挖了三分之一。河边的淤泥堆成小山。
他骑马回司令部。
食堂里留着饭。高粱米饭,咸菜,一碗白菜汤。
秦天吃完,上楼。
办公间的灯亮着。桌上放着镜泊市县公署许知事派人送来的地契备案回执。
秦天拿起来看了一眼,收进抽屉。
他翻开笔记本。
在镜泊市这页上写了今天的进度。
“圈地,桩打完一半。排水沟,明日继续。巡逻,马福成负责,三日一轮。绥安津备件,下周到。闭云关屯垦兵,下月到。赵德彪运粮底单,等娜塔莎电报。”
写完,他靠回椅背。
窗外,操场上有兵在唱军歌。歌声隔着窗子传进来,模糊。
秦天闭上眼。
脑子里的旧报纸还在。林长盛还活着。周县还没到。但时间在走。羽国人那边,羽国派遣军在西北铁路沿线的兵力没减少。赵德彪的往北粮道还在运作。杨一凡在依梅的粮仓还在收粮。
一切看着平静。
但秦天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潮汹涌。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一早,秦天把镜泊市的事交代给了马福成和一个叫陈大纲的屯垦队长。
陈大纲是闭云关那边调过来的退伍兵,三十出头,脸黑,手上全是老茧。以前在郭怀仁手下当连长,打仗打断了一条腿,退下来之后管闭云关的屯垦。
“陈队长,地圈完之后,先挖排水。水排干净了再翻。种子从依梅官仓调,这批种粮已经在路上了。化肥要等北盟那边协调。屯垦兵住的工棚建在河岸高处,别建在低洼地。春天水还会涨。”
“明白。”
“马福成,巡逻的事你盯紧。绥安津过来的第二批备件下个月到。押运队提前二天去口岸接。”
“是。”
秦天上了吉普车。
刘福生从凤城又发来一封电报。
“赵德彪请后勤处的人吃饭,名单里有杨一凡的副官杨喜彪。依梅粮仓上月入库粮食比前月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部分,账面写的是‘边防调配’。秦参谋,等你回来定。”
秦天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吉普车开出镜泊市县城。
路上空荡荡的。两边地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土。偶尔有马车迎面过来,车把式裹着破棉袄,低头赶路。
秦天坐在后座,脑子里在翻旧报纸。
大周帝国67年。
林长盛还活着。
大周帝国68年7月3日周县,这条线没变。旧报纸上的字还清清楚楚。
但秦天知道,只要他一出手干预,这条线就会开始模糊。
救不救林长盛,不是选择题。
是必答题。
不救,西北不抵抗。镜泊市基地没了。
救,蝴蝶效应开始。后续有牵连的历史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