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肉下噬咬。

    痒得他都要笑出来了。

    刚想笑,疼痛立刻又涌上来。

    痛苦和痒交织,让他心脏绞在了一处。

    唯有一点潺潺血流微弱张阖,验证着他还残存一息的呼吸。

    求娘换戒尺抽我吧。

    他好像隐约记得自己临昏迷前说了这么一句。

    娘如何知道这么折磨人的惩罚手法?

    脑海清明里他隐约浮现出一句:或许……她也承受过?

    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让姬祉墨下次受罚时连怨都不敢怨。

    娘身为弱女子,只会比自己更痛苦。

    他咬着牙。

    第二天伤还没好,就忍着疼痛起身给娘挑水洒扫,做饭端菜。

    毕竟娘再怎么折磨他,都没有将他送去做小倌做龟公。

    关于这一点他一直是感激娘的。

    长在妓寮他也早熟,见惯了同龄男孩被送进来调育,美貌的送到权贵床榻,粗笨的送去学武做打手。

    他在这人间地狱里,也曾有过幽微的庆幸:我跟他们不同,我有娘。

    就像有了靠山。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到了五岁,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娘在跟人调笑。

    那人觑了姬祉墨一眼:“不如送去做小倌,也免得拖累你。”

    姬三娘笑道:“要你说,有位老爷早看中了,不过说让他读点书,等读了书才好卖个好价。”

    漫天霹雷炸响,姬祉墨如堕冰窟。

    一向熟悉的娘变得陌生。

    “娘?”

    他茫然看着她。

    脸上闪过极度惊恐。

    明明是熟悉的皮囊,却像被鬼附了身。

    他在那一瞬间恍惚想:或许娘早就在命运重重磋磨间死去解脱了,留下的不过是路过的怨灵野鬼附体。

    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娘。

    姬三娘没有察觉到儿子的目光,与客人调笑着,接过茶盅喂到客人嘴边。

    “好烫。”客人蹙眉。

    这是大客户,姬三娘赶紧笑着赔罪,扭头看见呆傻的儿子,劈脸就给他一巴掌:“这茶水怎么是烫的?”

    姬祉墨回过神来:“娘,今日天冷寒气入骨,我怕您又膝盖疼,所以调得热了些。”

    不知那句话触了霉头,等客人走后姬三娘就扭送着儿子推搡到院里,命令他再烧一壶水出来。

    姬祉墨心里知道又要挨打了。

    可他今日没有担心,只是麻木动作烧水。

    待烧好水端过去,果然姬三娘接过茶杯喝都没喝就劈头砸到他脸上:“你流着他的血,也是贱种!”

    茶水滚烫,皮肤猛然收缩变红,茶叶兜头一脸,茶盅砸到他额头“骨碌碌”掉到地上碎裂,他动都没动,只呆呆看着母亲。

    姬三娘越发生气,揪着他耳朵将他的脸用力按在了碎裂的瓷片上,划破口子,揪住他的头往地上磕去。

    青石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姬祉墨没有求饶,也没有哭,一声不吭,像是死了。

    最后同院的人拦住了她:“三娘,院里一会还来客人呢。”

    母亲对别人很客气,立刻住手,一边埋怨:“你看他啊……就是不省心。”

    “是啊是啊。”旁边的歌姬笑得圆滑,“孩子嘛,难免不懂事,你要保重自己身体,别气坏了。”

    母亲有坡可下,满意嘟哝着“孩子难带”之类的话抱怨住手,却没忘了呵斥他:“去!跪在那片瓷片上!”

    歌姬安抚他娘进了房,过一会再出来,就偷偷给他塞了一块糖。

    姬祉墨将糖块含在舌尖,听着肚子里叫如响雷的声响,摸了摸额角留下已经凝固的红血,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疼。

    他只想问自己,为什么没好运气,出生就死了呢?

    瓷片尖锐,透过单薄粗麻裤,穿透了他的皮肤,淋漓流下鲜血,非但如此,跪久了瓷器本身的棱角也膈到他的膝盖。

    他一瘸一拐了好久,后来留下了下雨天疼痛的老毛病。

    额角侧破了相,留下了个浅白印记,还好蓄发后梳下来一点就能遮住。

    没多久是七夕女儿节。

    他也点灯。

    妓院的大人们嘲笑他是男孩子却要过女儿节。

    他不笑,将那盏灯虔诚点亮。

    他不是替自己点,是想替娘点。

    那个被金尊玉贵娇宠长大的娘。

    那个被人糟蹋的娘。

    被生活屡次推入火坑的娘。

    她也不容易。

    姬祉墨想,或许娘的魂灵早就抽离了此处,他替她点那盏灯,或许能让她安息。

    好像只有心里预设娘早升天了,有恶鬼占了娘的躯体,他才能让日子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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