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瞧着都忘乎所以了,井边,那人慵然把木桶放下了。
公主瞳仁儿怔怔地一转,霎时四目相对,霍平章微眯起眼,好整以暇,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就好像在问她:
——看够了吗?
“呀!”公主脑子里轰地一声,火急火燎地转过身,两手把眼一捂:“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脸颊从耳根开始,一路摧枯拉朽地,直烧到额头上来。公主一下子成了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他眼前一刻也待不住,扑腾着两条腿,飞快地就跑了,鹅黄柳绿的裙摆在朝露里随风翩跹,背后垂落两根丝绦,像条藏不住的细尾巴。
霍平章在后觑着那模样,不由得皱眉好笑,慌什么,也没谁说就不让她看吧?
公主一气儿跑回到华庭,一张小圆脸红红的、润润的,像个才从蒸笼里出锅的胭脂馒头,忙灌了两口冷茶压压热。
“怎么了这是?”
岁岁都来不及说那是昨儿晚上没换的旧茶,迎上来拿张帕子给公主擦汗,就听见公主没事儿人似得笑笑:
“没怎么啊,我瞧早上在外头跑一圈儿,出出汗,强身健体,挺好!”
公主怀里揣着心事,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了,左右没人,自己一头栽倒在软榻上,脸埋到软枕里,忍不住懊恼地直蹬腿,半会儿,又禁不得笑出了声儿,掀开枕头露出双亮晶晶的眼,风风火火坐到桌案旁,就拿起来一支画笔。
公主的画技师承宫廷名师晏咏安,笔锋精细,最擅画人,向来是以画中仙栩栩如生而著称。
公主尽得真传,甚至青出于蓝,连两年前贵妃娘娘芳辰,那副挂进皇家藏宝阁的观音图,都是公主执笔作的。
岁岁二回再进屋添茶,就瞧公主把笔支在下巴上,眼珠望着房梁滴溜转,也不晓得想什么呢,边想还自个儿边乐。
时常灵光一闪,忙拿笔在纸上,下笔如有神助。
画什么呢?
岁岁很好奇,凑过去想瞟一眼,诶,没成想才在那眼角余光里露个脚尖,公主马上牵袖子,挡个严严实实。
“这不能看!”
“为什么这个不能看?”
岁岁就不明白了,公主的一应物件儿都是她们几个收拾的,从来就没有过秘密,这可是怎么了?
公主扬一扬眉毛,“说了你也不懂。”
嗯???这不就早上刚才出门跑了一圈嘛,公主到底自己个儿懂什么了?
岁岁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等再问,外头廊下,同欢过来传话说该用早膳了,公主答应着,临走把半成的画卷一卷,避着人的眼,就给藏进了画筒里,洗洗手朝花厅去,远远儿地就瞧驸马已经落坐了,换一身墨蓝云纹广袖长袍,袖口暗银滚边,玉带环腰。
要么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穿着这身衣裳,看起来人都斯文多了。
嗯……也不大对,其实他就不穿……也挺好看的。
公主想着忙闭眼清了清脑子,挺挺背走过去,霍平章正靠在圈椅里,随手翻看《镐京每日文苑小叙》,都是些文人酸话,谁和谁又写文章吵架了,谁又给花魁新写了词曲,上个月吏部参事府失窃案最新进展……诸如此类云云。
正看得十分无趣,鼻端倏地就飘来阵馨香,微微发甜,背后有人走近轻咳一声,扬声冲他招呼道:
“驸马,早啊。”
那嗓音里无端地,就教人听出些,故作松快的熟稔。
霍平章抬眸,侧目便瞧着截烟霞披帛随着步子,搭着他的肩膀、小臂、手背一路划了过去,那香也就一并飘远了。
他身未动,只眼动,望着公主直走过了半张桌子,两人中间隔着张两尺大圆桌,真叫个坐得遥遥相对。
若是当真地松快又熟稔,又何必要离他那么远呢?
霍平章眸光映着春色闪烁了下,脑子里倏地闪过句话,不肯认,抬手将文苑小叙放下,尽量温和地勾唇。
“早。”他又随意地问:“公主昨晚睡得还好吗?”
诶,公主弯弯的细眉微动,打量这人,总瞧着哪里都没变,却又好像有哪里微妙地不一样了。
可惜公主体察不出个所以然,说不得,人家也还不好意思,教她看见没穿衣裳了呢?
这么一想,公主大方地一笑,“我好得很,有劳驸马挂心,倒是听闻你昨晚回来得好晚,是为闹市纵马那事吧?”
霍平章点头嗯一声。
公主也懂得体恤下臣,“西大营离城,少说也有五十里,你小半天就往返个来回,岂不是很辛苦?”
霍平章说无妨,“以往逢军情紧急时,日行几百里也是有的,区区五十里,快马不过一刻钟,不算什么。”
公主觉着他今儿真好说话,问什么就答什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