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辰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了件外套,在院子里用压水井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人精神一振。
苏桃桃还在屋里睡着,灶台上的粥是昨晚剩下的,他热了热,就着咸菜喝了两碗,填饱了肚子。出门的时候,李如虎已经坐在门槛上抽烟了,烟头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这么早?”李如虎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一个坐的位置。
“早去早回。”周辰蹲下来系鞋带,“趁那边工地刚开始,我去看一眼,心里也好有个数。”
李如虎弹了弹烟灰:“到了那边别光站着看。跟村里人搭上话,什么都能问出来。越是嘴巴碎的地方,消息越灵通。”
“我知道。”周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走了。”
他步行到镇上,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搭上了头一班去县城的拖拉机。车斗里已经坐着几个提着编织袋的村民,有人脚边搁着一网兜刚买的鱼,还在滴水。周辰找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柴油机的震动从脚底一路传上来,路不平,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响。
他把那卷零钱和介绍信贴身揣好,一只手扶着车斗边沿,眯着眼看两边的田野往后退。到镇上之后,他又转了一趟长途班车。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从渔村的低矮房屋变成成片的农田,又变成稀稀落落的工厂外墙和烟囱。班车走走停停,上了几个人,又下了几个人,一路晃到隔壁市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挂着旧招牌的招待所,交了两天的房钱,把行李往床头一搁,倒在铺位上歇了半个钟头。他其实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按着前一天打听来的地址找了过去。还没走近,远远就看见了那一片工地——几台搅拌机正在运转,脚手架搭得整整齐齐,钢筋笼堆在空地上,像一排排被剖开的骨架。基坑已经挖得很深了,比周辰预想的要大得多,光是地基的轮廓就已经占了将近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工人来来往往,有的在浇水泥,有的在绑钢筋,整个场地里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周辰没有急着靠近,先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工人进进出出,看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又空车出来。有几个人正蹲在基坑边上休息,一边喝水一边说话。周辰慢慢走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头打量了一下那几面已经砌了半人高的墙体。
“师傅,”他侧过头,语气自然地朝旁边一个正在拧水壶盖的中年男人搭话,“这边建的是啥厂啊?看着阵仗不小。”
那男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拧好水壶盖放在脚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是做水产加工的,五个厂房,连成一排。东家是从省城来的,姓赵,年轻得很。”他往地上磕了磕烟灰,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给钱倒是利索,就是要求高。这两包工头已经被骂好几回了,哪块砖歪一点都得拆了重砌。”
“东家是哪里的?看着挺有实力的。”
“听说是省城那边的,家里做药材和水产生意起家的,钱厚。”那男人说完又嘬了一口烟,“反正我们只负责干活,工钱到位就行,别的事不操心。”
周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又随口聊了几句附近的交通和工期,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周辰大概摸清了工地的施工进度和人员来源,便没有再深入,只是站在旁边,把所有能看到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到了下午,一辆黑色小轿车沿着工地旁边的土路开了过来,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的男人走了下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走到基坑边上,蹲下来看了看一段刚浇好的水泥边沿,用指节敲了两下,又站起来,指了指西北角的方向,对旁边的包工头说了几句话。
包工头手里拿着图纸,弯着腰一边听一边点头,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周辰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看见那个男人的表情——板着脸,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他在工地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把各处走了一遍,期间几次停下来,指着几处正在搭模的地方说了什么,包工头跟在后面,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划了好几道。
等小轿车重新发动、沿着来路开走之后,周辰才慢慢收回目光。包工头站在基坑边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好看见周辰还在围墙外面站着,便朝他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哎呀,东家要求严,没办法,给的钱多,就得受这份气。”
“那肯定得认真对待。”周辰笑了笑,“赚这份钱,就得担这份心。”
包工头点了一下头:“说的就是这话。不过人家确实懂行,留过学的,图纸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