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一夜之间,不可逆的崩塌
    副官猛地转头看向那把靠在旗杆上的佩刀。

    刀还在。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束光,照在刀鞘的漆面上,反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没有人应鬼蜘蛛的话。

    不是因为不想应,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顺着那五个字想到了同一件事......鬼蜘蛛说的是“今天早上”。

    这意味着那些人的消失不是提前谋划好数日甚至数周的叛逃,不是在某个秘密据点里反复推演、周密部署、步步为营的策划。

    这是在处刑令下达、海军全军集结、所有人同仇敌忾准备决战的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做出的决定。

    一夜之间。

    甚至可能,不是一个完整的夜晚。

    从今天早上到此刻,中间只隔了几个小时。

    那几个小时里,鼯鼠还在喝咖啡,茶豚还在抽烟,火烧山还在擦他的刀,斯托洛贝里还在批巡逻报告,达尔梅西亚还在某条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时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们就不在了。

    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海军中将在一夜之间改变立场?

    不是外围少将,不是支部校官,是中将......是在这条船上待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用无数场血战和满身伤疤换到肩上那颗将星的人。

    这样的人,什么样的价码能收买?什么样的威胁能逼迫?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们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出这扇门?

    道伯曼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刀锷上的纹路。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刀锷上刻着海军的海鸥徽记,边缘的刻痕已经被他二十年不间断的摩挲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另一个中将身上,那人也正好侧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又同时移开视线。

    道伯曼在那一秒里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对方眼底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警觉。

    就像两个在同一片丛林里行军的猎人突然同时听到了灌木丛里的响动,没有鹿角,没有野猪獠牙,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于是两个人的手同时摸向了猎枪,但谁也不敢先举起来,因为灌木丛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是另一队猎人的伪装,更可能是你自己的幻觉......而在战场上,最致命的从来不是敌人,是踩中了队友设下的陷阱。

    怀疑像一盆被打翻的墨水,在沉默中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洇开。

    站在鬼蜘蛛左手边的古米尔中将下意识往侧面挪了半步,动作很轻微,轻微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他挪开的那半步踩碎了一小块被岩浆烧酥的石板,发出的脆响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周围几个校级军官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目光从空缺的位置上收回来,开始偷偷打量彼此的脸色。

    一个上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开口问点什么,被他的直属准将用眼神制止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问,问了你也承担不起答案。

    没有人敢率先开口质问别人。

    质问本身就是在承认: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也没有人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别人质问。

    因为你拿什么证明?拿那套穿了二十年的海军制服?拿肩上那颗被炮火熏黑了的将星?可是那些消失的人,他们也穿了二十年的制服,肩上也有一样的将星。

    更没有人敢拍着胸脯说,站在自己左手边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同僚,明天会不会也变成今天这片空地上少掉的那一个。

    你自己的信念有多坚固?你能替别人担保吗?你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个深夜接到一通电话、收到一封信、见到一个人,然后做出和你此刻所相信的一切截然相反的选择吗?你连他今天早上跟你说的那句“早安”是不是真心话都无法确定。

    鬼蜘蛛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烟头上烧出的灰烬已经积了半截,他看了一眼那截烟灰,没有弹掉,而是直接攥进了掌心里。

    烟头灼烧皮肉的嘶声被广场上的风声吞没了大半,他松开手时,掌心多了一块圆形的烫痕,烟灰和碎烟叶混着烧焦的皮肤碎屑一起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没有说话。

    但那道烫痕比任何话都更明白地告诉在场所有人:他也怕。

    他也怕再多站一会儿,旁边又会少一个人。

    鹤中将站在阵列后方的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高台是临时用弹药箱和防爆钢板垒起来的指挥点,脚下的钢板被附近爆炸的余波震得嗡嗡发颤。

    她的手杖点在钢板表面,杖尖随着每一波震动轻轻偏移几毫米,但她握杖的那只手纹丝不动,枯瘦的指节泛出青白色,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根牢牢缠在杖柄上。

    她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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