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没再听下去。
巴雷特的每一个字都不新鲜,这些年他听过无数遍......从海贼嘴里、从革命军嘴里、甚至在某些喝醉酒的部下嘴里。
这些话伤不到他。
伤到他的东西不在广场上,不在那片被烧得千疮百孔的石板地上,而在更远的地方。
他的视线越过广场,越过巴雷特那张熔岩横流的脸,越过那些正在交战的双方阵列,越过燃烧的港口......港口的起重机被拦腰砸断,钢梁斜插在水里,海浪拍上去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蒸汽......越过这一切,望向了更远的某个方向。
那是新世界的方向。
那是永恒神国的方向。
海平线上方的云层和其他方向不一样。
那边没有铅灰色,没有浓烟,没有火光映照的橙红,只有一种诡异的、均匀的暗紫色,像是有人把墨水滴进水杯里,看着它一丝一缕地扩散开来。
那团云层笼罩的范围太大了,大到不自然,大到整个视野东侧的天际线都被它占据了一半。
鹤中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她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战国身形晃了一晃......不是被爆炸震的,而是膝盖突然卸了力,像是身体里的某根支柱无声无息地抽掉了一节。
鹤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隔着军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这位老战友的手臂肌肉紧绷到近乎僵硬,脉搏在他的手腕内侧急促地跳动着,一跳一跳撞在她的指尖。
“战国。”
“我没事。”战国甩了甩头,花白的发丝从帽檐下散落几缕,粘在他汗湿的额角上。
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但眼中那层阴翳却怎么也散不去,像是有人在他瞳孔上覆了一层极薄的灰膜。
他站稳了身体,把手臂从鹤的手中轻轻抽出来,重新挺直了腰背。
肩膀展开,胸膛抬起......这套动作他做了四十年,熟练到肌肉记忆可以覆盖一切其他情绪。
但鹤注意到,他重新背到身后的那双手,十指交握的力道大到指关节全部发白。
“......传令下去。全舰队进入最高戒备。从现在开始,所有未报到将领的部队指挥权暂时冻结......不准调动,不准接收任何外部通讯,不准离开现驻防区域,违令者视同哗变。”
鹤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冻结指挥权是一道极其沉重的命令,上一次发布类似的指令还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那场几乎撕裂海军内部的派系斗争。
这意味着战国不是在应对一场局部叛乱,而是在防范一场可能波及整个海军体系的崩塌。
但鹤没有问“你确定吗”......她认识战国四十年,从不需要问这句话。
“冻结期限?”
战国顿了顿,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明明周围的温度被巴雷特的岩浆烤得灼热逼人,他的呼吸却冷得发白。
“直到我亲自解除。”
他接下来那句话说得更轻,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像一个走了一整天夜路的人终于承认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以及,派人去查清楚,他们是在什么时候......被接触的。”
这个措辞......“被接触”......用得很怪,既不说是“叛变”,也不说是“失踪”,甚至不说是“动摇”。
鹤明白他为什么选了这个词。
因为“被接触”意味着至少还存在一个可以被找到的外因,意味着这不是海军从内部自然腐坏的结果,意味着这场噩梦还有一个可以追查的起点。
但鹤同时也明白,战国并不完全相信自己选的那个词。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有敬礼,没有公式化的“是,元帅”,只是像四十年前在新兵营里接到他递来的作战方案时那样,回了一声:“好。”
广场上,巴雷特的咆哮还在继续。
他开始用双手捶击地面,每一拳都像是在给这个摇摇欲坠的下午敲响丧钟,节奏稳定而沉闷,震得办公室窗户上的玻璃嗡嗡作响。
一块松动的窗玻璃终于撑不住,从窗框里脱落,砸在回廊的石板上碎成无数片。
而战国已经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接着是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外界所有的声音......爆炸、喊杀、巴雷特的怒吼......被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隔断成一层模糊的嗡嗡声,像是隔着一池深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战国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桌面上摊着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兵力部署图,上面被鹤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