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变,已非星星之火,而成燎原之势。”他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播报捷报的兴奋感,“七日前始于桃花坞,如今已蔓延至雍南道下辖七县,另有三县亦出现骚乱迹象。聚众规模,少则数百,多则上万。冲击县衙、焚毁税册、开仓抢粮之事,层出不穷。”
他扇骨敲在地图上代表几处府城的标记旁:“大雍地方官军,或兵力不足,或早已离心,镇压屡屡失利。蔡京在建康的临时府邸,求援信使如同过江之鲫,一日数发。据说他府上的瓷器,已经摔得没几件完好的了。”
说到这里,郭嘉情报显示,他控制的几处大型官仓,即便民变已烧到眉毛,仍在持续秘密焚毁存粮。
理由冠冕堂皇:‘防资敌’。
实则,其心可诛,其行癫狂。
他这不是在救大雍,是在亲手掐断大雍最后一点元气,把更多的火种,往我汉国这边逼。”
陆怀瑾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房中央那张更为精细、插满各色小旗的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汉国粥棚的绿色小旗,如同一条生机勃勃的绿带,牢牢附着在边境。
而大雍江南腹地,一大片区域已被代表“民变”的猩红色三角旗覆盖,触目惊心。
代表大雍官军的黑色旗,稀疏地散落其间,且多处在红三角的包围或威胁之下。
云浅浅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静静站在沙盘另一侧,听着郭嘉的汇报,目光落在那片猩红上。
郭嘉汇报完毕,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沙盘上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天下大势的倾斜。
云浅浅上前一步,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上那片代表“民变区”的猩红,指尖最终停在几处关键府县上,声音清亮而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夫君,郭相。乱世之中,秩序崩坏之处,便是力量真空所在。民变一起,大雍地方行政、钱粮调度、民心向背,已呈瘫痪之势。此刻若我汉军进入,遭遇的绝非完整的官军抵抗,而是破碎的抵抗、惶恐的民众,以及……渴望秩序的无数眼睛。”
她的指尖沿着几条模拟的水道划过:“百姓心思已乱,官军自顾不暇。我军此时渡江南下,阻力最小,收益最大。非但可以‘接应’民变,更能直接接收这些无主之地,将哭嚎的流民,转化为我汉国的编户之民,将愤怒的民夫,收编为可用之兵。此乃以最小代价,撬动最大战果之机。”
陆怀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沙盘。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代表长江中下游的两个关键渡口上。
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在沙盘上按出痕迹。
“时机已至,无需再等。”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冰层断裂,“传令刘基。”
陆怀瑾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那两个渡口,语速极快,命令清晰如铁:
“第一,南征计划,提前启动!令东、西两路前锋,关云长部、张翼德部,三日内完成秘密集结,择机渡江!记住,首战目的,非是攻坚拔寨,夺城掠地。”
他的手指从渡口,猛地划向那片猩红的民变区核心:
“是直插!直插这民变最烈、官军最乱的七八个县!打出我们的旗号——‘汉军至此,开仓放粮,清算贪官污吏!’遇到零散官军,击溃即可。遇到民变队伍,接应、安抚、整编!告诉他们,跟我汉国走,有饭吃,有活路,有公道!”
第二道命令,他转向郭嘉:
“郭嘉,你的另一把刀,也该出鞘了。让潜入江南的所有细作,改变以往谨慎潜伏策略,全力活动,只散播三句话,务必让它们传遍街头巷尾,田间地头:‘蔡京焚粮,饿殍遍野;钱无忌烧仓,断子绝孙;唯有汉王陆怀瑾,北疆开粥棚,活人无数!’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让百姓自己去看,去比,去选!”
郭嘉眼中精光爆闪,羽扇合拢,重重一抱拳:“嘉,领命!定让这三句话,比民变的野火传得更快、更广!”
命令已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涟漪将迅速扩散至整个江南。
陆怀瑾最后看了一眼沙盘,那猩红的民变区,与他刚刚下令插入的汉军矛头,在沙盘上形成了隐隐的合围之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连日来运筹帷幄的沉郁一并吐出。
“去办吧。”
传令兵与郭嘉领命,迅速退出。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陆怀瑾与云浅浅。
窗外,日头已升至中天,光芒穿透窗棂,正好落在沙盘上,将那些代表不同命运的小旗,照得清晰分明。
陆怀瑾抬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云浅浅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微灰尘,动作与方才下令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粮食已至,民心可用,兵锋将出。”他低声,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这盘棋,该进入中盘绞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