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帐外那些三五成群、眼睛发亮的士兵,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对抗什么?
对抗他们想要一块地、一间房、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家的念头?
他打了一辈子仗,守了这么多年城,不也是为了这个?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李敢沉默了很久。
帐外,一个士兵正在跟同袍算账:“我算过了,我能换八分地。
等开春,我把爹娘接来,他们年纪大了,种不动了,但能帮着看看房子,养几只鸡……“
那声音充满了期待,像春天的阳光。
李敢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期待。
然后,蛮族来了,一切都碎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重新建起来。
不是用皮鞭,不是用棍棒,是用土地,用房子,用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他睁开眼,站起来。
“备马。”
“将军去哪儿?”
“侯府。”
天还没亮,李敢就到了。
帅府门前的石阶上结着薄霜,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郭嘉正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李将军。”郭嘉拱手,“侯爷已经在等了。”
李敢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跟着郭嘉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陆怀瑾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摆着几卷文书,手边搁着一杯茶。
茶烟袅袅,还没凉。
“李将军这么早。”陆怀瑾抬眼,语气平淡。
李敢站定,抱拳。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末将……想领一份军功田细则。”
堂内安静了一瞬。
陆怀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郭嘉。”陆怀瑾唤了一声。
郭嘉会意,从案几上取过一卷文书,双手递给李敢。
“细则在此。李将军的部下,功勋点按现有名册折算,分毫不差。”
李敢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颤。
他顿了顿,又开口:“末将……可抽调三千人,协助民政清丈荒地,维护秩序。”
陆怀瑾点点头:“甚好。”
就这么简单。
没有质问,没有敲打,没有“你终于想通了”之类的话。
只是两个字:甚好。
李敢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挣扎、抗拒、深夜的辗转反侧,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陆怀瑾根本没把他当对手。
从头到尾,陆怀瑾要的,只是北境这些兵。
而他李敢,不过是其中一个。
一个可以被争取,也可以被绕过的人。
他抱拳,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晨光正好,照在帅府的匾额上,“镇北侯府”四个字,黑得发亮。
李敢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远处,军营的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比往日更响,更有劲。
那些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卖力的兵。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释然。
然后,他走下台阶,翻身上马,朝着自己的营地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帅府正堂里,郭嘉看着李敢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侯爷,李将军……这是服软了。”
陆怀瑾端起茶杯,吹了吹茶烟。
“不是服软。”他说,“是算清了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一个武将,发现自己最能打的兵,宁愿去种地也不愿继续跟着他喝西北风——这时候,他要么认清现实,要么等着被架空。”
郭嘉也笑了:“侯爷好手段。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就瓦解了李将军的根基。“
“我什么都没做。”陆怀瑾放下茶杯,语气淡然,“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军营的方向。
朝阳正从东方升起,给雁门关的城墙镀上一层金光。
远处,实验区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军营的操练声混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却和谐的画面。
“人心啊,”陆怀瑾低声说,“从来不是靠刀枪夺的。”
他转过身,看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郭嘉,准备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