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那上面沾满了泥泞的雪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何止够。那是……那是能养活二十万兵,再武装二十万兵的底子。朝廷把这地方当包袱,当绝地,想扔给大人,把您困死在这里。他们想不到,他们扔掉的,可能是座金山。”
陆怀瑾没接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城墙内。
帅府方向,隐约能看到一队人影正集结,灰白色的衣甲与雪地融为一体,很快又散入各个营房。
“李敢呢?”
“在协调边军那几个老兵。”郭嘉回过神来,“另外,他找了那个云州投过来的将领,叫……王铁柱的那个。”
陆怀瑾想起来了。
王铁柱,原云州军一个都头,带着百十号人主动投靠。
打仗不算特别勇猛,但脑子活,会来事,尤其擅长处理杂务。
他祖籍幽州,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了云州。
“感激涕零。”郭嘉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大人亲自召见,还许了他家族未来的商贸机会,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他说,幽州那边,尤其是靠近荒原的地方,早些年不是这样的。他爷爷那辈,山上还有树,河里还有鱼。后来战乱,加上连年过度开垦,砍伐,水土才坏了。”
他顿了顿:“他还说,幽州西北角,有一片叫‘黑山林’的地方,名字虽黑,早年却以产煤闻名。不过那是百年前的事了,矿早就封了,据说塌方死过很多人,成了忌讳。当地人都不敢去,说山里有鬼火。”
“鬼火?”陆怀瑾挑眉。
“就是夜里山沟里会冒蓝绿色的火苗,没有烟,烧起来吱吱响,扑不灭。”郭嘉描述着,“王铁柱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过,那不是鬼,是‘地火’。具体是啥,老人也说不清。”
陆怀瑾眼神微动。
地火……自燃的煤层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人呢?”
“在外头候着,大人要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王铁柱被带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但结实,脸被寒风吹得皲裂,留着一圈络腮胡,眼神里带着谨慎和讨好。
一进门就跪下:“卑职王铁柱,拜见巡抚大人!”
“起来说话。”陆怀瑾语气平和。
王铁柱爬起来,垂手站着,腰弯着。
“郭参谋说,你对幽州荒原一带,还有些记忆?”
“是,是有些零碎记忆。”王铁柱赶紧道,“都是小时候听家里老人念叨的,还有些是后来跑商队时,听沿途老乡瞎聊的。不知道对大人有没有用……”
“随便说说。”陆怀瑾道,“想到什么说什么。比如,那边的人,怎么过冬?地里种什么?山里有什么?河里的水,冬天冻多厚?”
王铁柱定了定神,开始回忆。
他说得很细,甚至有些琐碎。
说那边人穷,冬天主要靠地窖里存的萝卜、土豆,还有腌的酸菜。
说好多人家烧不起炭,就烧牛粪饼,或者去“黑山林”外围捡一种叫“烟煤石”的黑石头,那东西耐烧,但烟大,呛人。
说荒原边上有些零星村落,大多破败,青壮早就逃光了,只剩下些走不动的老人孩子。
匪患也多,小股的,几十人一伙,抢点粮食就跑,官府根本管不过来。
说他爷爷曾提过,黑山林深处有野泉,水是温的,冬天不结冰,但没人敢去喝,怕不干净。
陆怀瑾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问细节。
郭嘉在一旁,已经掏出了一个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记着。
说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铁柱搜肠刮肚,实在想不起更多了,讪讪道:“大人,卑职就知道这些了……都是陈年旧事,恐怕……”
“够了。”陆怀瑾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王都头,你提供的情况,很有用。我说过的话算数,等我们真正站稳脚跟,开发北境,你们王家,可以优先拿到煤、铁相关生意的份额。甚至,如果你说的那个‘黑山林’真有温泉……或许还能建个汤池庄子。”
王铁柱眼睛顿时亮了,激动得又要下跪:“谢大人!谢大人提携!卑职……卑职一定誓死效忠大人!”
陆怀瑾摆摆手:“先去吧。今天的话,出了这门,就烂在肚子里。”
王铁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了,只剩下红通通的炭块,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窗外的天色越发阴沉,雪又大了起来,扑簌簌地打在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