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还没散干净,青州军炮营的人已经动了。
赵云一声低喝,几十个炮手扛着工具就往城墙上冲。
他们脚下的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像擂鼓。
武安侯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位置。
他看着那些炮手飞快地把裹着油布的火炮推上垛口旁边的预设炮位,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几百遍。
实际上他们确实练过几百遍。
炮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铁器碰撞,叮叮当当。
药包被从弹药箱里取出,撕开,塞进炮膛。
实心铁弹跟着塞进去,捣实,压紧。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人喊号子,没人废话,只有动作和金属撞击的闷响。
赵云站在最前面一门炮旁边,手里握着一面三角红旗,眼睛盯着关外。
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纹丝不动。
城头上的守军按命令退到了藏兵洞里,只留了几个观察哨和信号兵,缩在女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瞅。
偌大的城墙上,一下子空了大半。
显得冷清,显得怪异。
武安侯站在赵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心里那股紧绷感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敢站在他侧后方,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没敢开口。
城下,蛮族步兵已经逼到两百步外。
那些光着膀子、浑身横肉的蛮族汉子推着盾车,扛着木梯,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开始加速。
马蹄声没了,换成沉闷的脚步声,像一面墙在移动。
武安侯下意识想喊“放箭”,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怀瑾。
陆怀瑾就站在他右手边,双手负后,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蛮族人潮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他察觉到武安侯的目光,侧过头,冲赵云微微点了点头。
就一个点头。
轻飘飘的,像落了片叶子。
赵云看懂了。
他举起右手,那面三角红旗在风中猛地绷直。
然后,狠狠挥下。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十几门火炮同时怒吼。
白烟瞬间炸开,浓烈刺鼻的硝烟味像一堵墙拍过来,呛得武安侯眼睛发酸。
脚下青砖都在抖,震得他膝盖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铁球呼啸着飞出炮口,带着滚烫的热浪,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狠狠砸进蛮族冲锋的队伍里。
武安侯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最前面那排盾车——手臂粗的木头、厚实的牛皮蒙着的铁皮——像纸糊的一样被铁球撕碎。
木屑飞溅,铁皮扭曲,盾车直接散架,推车的蛮族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惯性带着滚出去好几丈。
铁球落地,没停。
它像疯了一样在地面上弹跳、翻滚,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腿被砸断的,胸膛被撞塌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的,红的白的,糊了一地。
蛮族冲锋的队伍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轮炮击还没结束,炮手们已经开始清理炮膛。
他们用浸了水的长刷伸进去,滋啦一声,白汽冒出来。
然后是装填,药包,铁弹,捣实,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慌乱。
赵云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手里那面红旗又举了起来。
蛮族步兵的冲锋被打断了。
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前涌,乱成一锅粥。
有的扔了梯子就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被踩在脚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赵云的红旗再次挥下。
轰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次,炮口调了角度。
铁球越过了冲锋的人群,直直砸向后面正在组装的攻城器械。
那些粗糙的木梯,那些笨重的撞车,那些盾车——在铁球面前脆得像干柴。
木屑纷飞,碎木横溅。
一架刚立起来的攻城梯被正面命中,直接从中间折断,上半截带着两个蛮族士兵砸下来,发出沉闷的巨响,掀起一蓬雪尘。
另一架撞车被砸了个稀烂,原木碎成几截,轮子飞出去老远,咕噜噜滚进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