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深谋远虑。”郭嘉躬身,“如此一来,李泰临一党即便发难,也得先应付这些或明或暗的牵扯。我们的日子,确实能好过些。”
“好过?”陆怀瑾将那几封信仔细折好,分别装入不同的信封,火漆封口,“这才哪儿到哪儿。等着吧,好戏刚开场。”
京城。李府。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新茶的清香,混合着上等松烟墨的气息。
然而此刻,这清雅的味道却被一股压抑的暴戾之气冲得七零八落。
“砰——!”
青花缠枝莲纹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混合着温热的茶汤四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垂手侍立的幕僚袍角上。
那幕僚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
“废物!全是废物!”李泰临胸膛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平日里的温文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破算计的恼羞成怒,“陈克!这个蠢货!手握数万边军,坐镇云州十年,竟然连一个刚去的黄口孺子都对付不了!还‘因病请辞’?他病个屁!定是被陆怀瑾那小崽子拿住了把柄,捏住了命门!”
下首坐着的另外两位幕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者清了清嗓子,缓声道:“东翁息怒。陈克确是无能,但事已至此,动怒无益。当务之急,是应对这份奏报,以及……奏报背后可能带来的麻烦。”
“麻烦?”李泰临冷哼一声,背着手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来回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他陆怀瑾一个赘婿出身,靠投机取巧捞了点边功,就敢伸手揽云州兵权?真当我朝纲法度是摆设?他这奏报,字字句句都藏着机锋,糊弄鬼呢!”
另一位年轻些、面容冷峻的幕僚接话道:“东翁明鉴。奏报中详述战功,却对陈克‘请辞’细节语焉不详,只以‘操劳过度、旧疾复发’一笔带过。时间节点更是蹊跷,恰在战后。此中必有隐情。依学生看,陆怀瑾此子,心机深沉,所图非小。他这不是请功,是示威,更是……向朝廷索要权柄。”
“索要?”李泰临猛地停步,眼中寒光一闪,“他配吗?一个赘婿!”
“配不配,不在出身,在实力。”山羊胡老者声音平稳,“他手里有实打实的边功,有刚刚经历血战、士气可用的青州军,如今又疑似掌控了云州大营。若朝廷在此刻处理不当,或显薄凉,恐寒边塞将士之心。更麻烦的是,他这奏报一入通政司,内阁诸位相公,乃至陛下,恐怕都会过目。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李泰临脸色更加阴沉。
他当然知道其中厉害。
皇帝近年来对边事日趋关注,尤其是对那些有真本事、能打胜仗的将领,态度颇为微妙。
陆怀瑾这份奏报,来得太是时候,正好挠在了皇帝可能痒处。
“那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李泰临坐回主位,强压怒火,声音冷硬。
“双管齐下。”冷峻幕僚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朝会之上,必有人质疑此奏报真伪。可联络几位御史,以‘边功需核,防务交接乃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为由,奏请陛下派遣钦差,前往云州核查战果、彻查陈克‘请辞’原委。此为明面攻势,旨在拖延,探其虚实。”
他顿了顿,弹劾。
弹劾陆怀瑾身为文官,擅离职守、威逼边帅、有兼并边军、意图割据之嫌!
他暂代防务,于制不合!
抓住‘跋扈’、‘擅权’这两点猛攻,不必求一击致命,但要坏他名声,乱他阵脚,给朝廷、给陛下心里扎下一根刺!”
山羊胡老者补充道:“此外,还需留意朝中其他派系动向。陆怀瑾此子奸猾,难保他不会四处钻营。需防有人被他许以边功之利,暗中为他张目。”
李泰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良久,他眼中戾气稍敛,化为更深沉的阴鸷。
“就按你们说的办。”他一字一顿道,“陈克那废物先不管他,生死由命。但陆怀瑾……我倒要看看,他这赘婿状元,在朝堂这潭深水里,能扑腾起多大的浪!”
北境。云州总兵衙门,那间简陋的耳房内。
烛火比前几夜亮了些,添了新油。
陆怀瑾没在书案后,而是盘腿坐在铺了旧毡毯的炕上,面前摆着一方小几,几上是一局下到一半的残棋。
黑子与白子厮杀纠缠,正处于微妙的平衡。
郭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这是云州本地士绅“孝敬”过来的,说是北地御寒佳品。
他小口啜着,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棋局,又似乎在想别的。
窗外隐约传来巡夜兵士换岗的口令声,整齐划一,带着青州军特有的铿锵尾音。
这声音在几个月前是听不到的。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