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地处边陲,物资进出全靠后方补给线。
这些年来,朝廷的调拨令下了不少,可实际到手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他指了指名册上盖着的几个大印。
“下官查过了,这些册子每年都会重新誊抄一次,上报兵部。
负责誊抄的,是雁门关的粮饷主簿,姓孙,叫孙福来。“
“人呢?”
“三年前病死了。”郭嘉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死得倒是时候。”
陆怀瑾没接这个话茬。
他重新坐下,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用手指敲了敲封皮。
“这些东西,武安侯不可能不知道。”
郭嘉点点头:“他是主将,吃空饷这种事,就算不是他授意的,他也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他今天交账交得这么痛快……“
“说明他想甩锅。”陆怀瑾说。
“甩给谁?”
“后方。”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大人是说……云州总兵?”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大地图前。
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镶嵌在蜿蜒的长城线上。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红线往后方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云州”的圆点上。
“雁门关到云州,直线距离四百里。
中间隔着黑风岭、野狼谷、白石关。“陆怀瑾的声音像在念一份行程单,”如果走官道,快马五天可到。
如果走小路……“
“小路不好走。”郭嘉接话,“黑风岭那一带,山高林密,常年有流匪出没。
野狼谷更不用说,冬天雪一封山,根本过不去。“
“所以,”陆怀瑾转过身,“雁门关的命脉,就掐在云州总兵手里。”
他走回案前,从那堆册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调拨单,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日期是两年前的。
“这张调拨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朝廷每年拨给雁门关的粮饷,由云州府代为转运。
可实际到手的……“
他把调拨单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
“这上面写的数额,是实际到手的三倍还多!”
“也就是说,”陆怀瑾的语气依旧平淡,“云州那边,至少吞掉了雁门关三分之二的补给。”
帐内安静了几息。
周账房的手在发抖,算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老花镜也跟着滑下来,差点掉进炭盆里。
“那……那武安侯……”周账房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他知道这些事?”
“他当然知道。”陆怀瑾坐回椅子上,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他不仅知道,恐怕还参与其中。”
郭嘉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吃空饷这种事,不是一两个小吏能办成的。”陆怀瑾放下茶碗,“从造册、上报、到把多余的粮饷领出来,中间要过好几道手。
武安侯是主将,他不点头,谁敢动?“
“可他今天……”
“他今天交账,是因为我手里有炮。”陆怀瑾打断郭嘉的话,“他怕了。
他怕我不但能打蛮族,还能打他。“
郭嘉沉默了。
帐外的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炭火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雁门关现在是什么情况?
孤城。
前有蛮族,后有云州。
城墙上的火炮能打退蛮族的进攻,可打不来一粒米、一支箭。“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云州。
“补给线,才是雁门关的命脉。
断了这条线,别说火炮,就是天兵天将来了,也守不住。“
郭嘉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怀瑾转过身,“云州那边,才是真正的麻烦。”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盔甲叶片碰撞的声响。
“大人!”
是赵云的声音。
“进来。”
帘子一掀,赵云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他扫了一眼帐内,看到案上那堆摊开的册子,又看了看郭嘉和周账房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大事。”陆怀瑾指了指案上的册子,“你自己看。”
赵云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几页,脸色一变。
“这……吃空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