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低头再看,那几个日期,墨迹均匀,笔画清晰,与整份文书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这确实是原件副本,没有涂改……”
“那就行了。”陆怀瑾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咱们南溪县衙的文书,经得起任何查验。
周文书只管放心。“
他朝周安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来送信的小厮:“时辰不早了,周文书早些回去歇着吧。
明日还要当值。“
周安浑浑噩噩地退出签押房,手里还捏着那份卷宗——陆大人让他带走的。
秋夜的风凉飕飕地灌进他的衣领,他却觉得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想不通。
陆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不怕钦差查,还是……另有打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暗红色的封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份文书上的日期,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可陆大人说,“若有‘笔误’,也不打紧”……
笔误?
什么笔误?
周安攥紧卷宗,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陆大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周文书只管放心”。
放心?
他怎么可能放心?
三天后,赵无忌如约而至。
还是那条僻静的巷口,还是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周安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点心,装模作样像是要去走亲戚。
“周文书。”车帘掀开一角,赵无忌的脸露出来,“东西呢?”
周安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份卷宗,双手递上去。
“赵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按照陆怀瑾教的说法,一字一句道,“这是当年剿匪时,临时征调民兵的请示文书副本。
当时匪情紧急,陆大人先行调兵,后补请示,一切手续……都报备过刺史府。
下官这里,只是留存副本。“
赵无忌接过卷宗,快速翻阅。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日期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周文书的意思是,所有重要文书,州府都有存档?”
“是。”周安点头,“下官经手的卷宗,但凡涉及调兵、工程、人事任免等大事,正本都会送往刺史府报备存档。
县衙这里,只留副本备查。“
赵无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辛苦周文书了。”他将卷宗收好,从车窗里递出一个钱袋,“这是钦差大人的一点心意。”
周安没敢接,摆手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
赵无忌没说什么,只是将钱袋放在车辕上,车帘落下,马车驶入巷子深处。
周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拐角,腿肚子又开始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郑南星拿到那份卷宗的时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开。
当他看到那几个日期——请示日期“三月十二”,批复日期“三月十四”——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他将卷宗重重拍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陆怀瑾,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钱谦凑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日期,眼睛也亮了起来:“大人,这分明是……先斩后奏!
调兵请示还没批复,他就擅自出兵了!
这是违反军纪的大罪!“
“不止。”郑南星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你再看他调兵的规模——不是几个衙役,是整整八百民兵!
一个小小的县令,未经州府批准,擅自调动八百人马,这已经不是’先斩后奏‘能搪塞过去的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盯着钱谦:“若是有人告他一个‘擅权调兵、意图不轨’,你觉得,朝廷会怎么判?”
钱谦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所以,我们必须确认。”郑南星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这份文书,只是周安手里的副本。
我们需要刺史府的正本存档,来印证上面的日期是否一致。“
他笔走龙蛇,一封措辞严谨的公函很快成形。
公函中,他以钦差的身份,要求青州刺史王德安提供七年三月,南溪县关于剿匪行动的调兵请示及批复文书存档,并特别强调,要核对“日期”是否与县衙副本一致。
“钱谦,”他将公函封好,递过去,“立刻用八百里加急送往青州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