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浅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下了城楼。
茶还没凉透,那队快马就到了城门口。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面白无须,穿一身靛蓝官袍,腰间挂着州府的腰牌。
他翻身下马时腿都在打颤——这一路快马加鞭,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下官州府主簿周文清,奉孙大人之命,特来拜见陆大人。”
周文清整了整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
可他往城楼上一抬眼,看见底下那黑压压的车队、川流不息的商队、还有那条笔直延伸到天边的灰白色大道,腿肚子又开始哆嗦了。
陆怀瑾从城楼上踱下来,拱手笑道:“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文清连忙还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陆大人为朝廷修筑此等通衢大道,劳苦功高。
孙大人特意让下官送来表彰文书,还有......“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还有孙大人亲笔所书的贺帖。”
陆怀瑾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嘴角微微一挑。
表彰文书写得四平八稳,无非是“勤政爱民”“造福一方”之类的官话套话。
但那封贺帖,字里行间藏着的味儿就不同了。
孙传庭的字迹力透纸背,有几个字甚至把纸都戳破了。
显然写这封信的时候,那位孙大人心里憋着多大的火气。
陆怀瑾把锦盒合上,交给身后的赵云,对周文清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大人,请县衙叙话。”
周文清跟着陆怀瑾穿过县城,一路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来往的行人衣着光鲜,脸上带着精气神,跟州府那些愁眉苦脸的百姓判若两人。
更让他吃惊的是,每隔几步就能看见挂着“南溪钱庄”“云氏商行”招牌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兑换银票、办理存取的商人。
这哪里是个穷县?分明是个聚宝盆!
周文清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优越感,被眼前的景象砸得粉碎。
县衙大堂里,茶已经沏好了。
陆怀瑾坐在主位,云浅浅坐在他身侧,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
橘皮的清香在堂内弥漫,冲淡了几分官衙的肃穆。
周文清落座,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听见陆怀瑾慢悠悠地开口:“周大人此来,想必不只是送表彰文书吧?”
周文清脸上一僵,旋即堆起笑容:“陆大人明鉴。
孙大人确实还有几句话,让下官带给大人。“
“哦?”陆怀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来听听。”
周文清清了清嗓子,背书似的说道:“孙大人说,南溪新路通车以来,商旅往来频繁,经济繁荣,实乃我州之幸。
然州府与南溪之间,尚缺一条直通大道,诸多商旅绕行不便。
孙大人的意思是......能否修一条支路,从南溪通往州府,方便两城往来?“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陆怀瑾的表情。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文清额头开始冒汗。
半晌,陆怀瑾放下茶盏,笑了:“孙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出钱出力,给州府修一条路?”
周文清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行啊。”陆怀瑾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飘飘的,“我这人最讲道理。
路可以修,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这条路全线由南溪县出资修建,州府不出一文钱,也不出一个人。”
周文清点头如捣蒜。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路修好之后,沿线所有商税、过路费、驿站收益,全部归南溪县所有。”
周文清的笑僵在脸上。
第三根手指:“第三,期限十年。
十年之内,州府不得以任何名义截留、挪用、加征这笔税收。“
周文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陆怀瑾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温和、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仿佛在说:你可以不同意,但后果自负。
“这......”周文清艰难地开口,“此事重大,下官做不了主,须得回去禀报孙大人。”
“不急。”陆怀瑾摆摆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周大人远道而来,先歇一晚。
明日再走也不迟。“
当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