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个。”
茅德接过,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像是石灰,又掺了别的?”
“水泥。”陆怀瑾说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词,“我让人用石灰石、黏土,按特别的比例烧制、研磨而成。加水调和后,凝固起来,比最好的三合土还要坚硬数倍,而且不怕水泡。用它来粘合拱石,整座桥就会结结实实地连成一个整体,坚不可摧。”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茅德盯着图纸上那优雅的弧线和复杂的结构计算,手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是一种工匠见到巅峰技艺时,混杂着敬畏与狂喜的颤栗。
陆怀瑾描绘的,完全超出了他对“桥”的认知。
“干!”茅德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红,眼睛亮得吓人,“就按大人说的干!老马,你听见了?楔形石!咱们这辈子,能造这么一座桥,死了也值!”
马钧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憋出一个字:“中!”
说干就干。
通天河两岸成了最繁忙的战场。
采石场昼夜轰鸣,严格按照新图纸尺寸加工的楔形石和条石,被源源不断地运来。
最难的是拱架和主拱圈的砌筑。
巨大的木质拱架先在河滩上试搭、调整,然后整体移入水中定位。
最优秀的石匠被集中起来,在茅德的指挥下,像绣花一样,将一块块沉重的楔形石按照编号和顺序,严丝合缝地砌入拱架。
每一块石头的就位,都伴随着号子声、铁锤敲击楔子的闷响,以及匠人们屏住的呼吸。
灰浆——那种灰白色的、神奇的水泥砂浆——被仔细地填塞进每一道缝隙。
陆怀瑾要求,灌浆必须饱满,不能有丝毫空隙。
时间一天天过去。
州府派来的探子,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河对岸的高坡上,鬼鬼祟祟地朝工地张望。
他们看到的是:河道中间立起了庞大的木架,无数人在上面攀爬忙碌,吵吵嚷嚷,尘土漫天,进展缓慢。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耗时费力的笨办法。
按照常理,这样一座大桥,没有个一年半载,想都别想。
他们画了草图,标注了“木架林立,进度迟缓”,连同“南溪征调民夫数万,日夜赶工,路基略有延伸”的观察,一并快马送往州府。
孙传庭和刘坚看到这些报告,最初还有些紧张,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份紧张变成了嗤笑。
“哈哈哈!”刘坚在安泰县衙里,把那粗糙的草图扔在桌上,指着对吴庸派来的信使说,“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把心放回肚子里!看看,还在搭架子呢!就南溪那点家底,那点人,想造跨河大桥?痴人说梦!怕是明年开春,那木架子都搭不完!”
孙传庭在州府得到汇报,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
他捻着胡须,对幕僚冷笑道:“穷折腾。路基延伸?不过是在糊弄那些买了债券的蠢材。物料断绝,我看他拿什么填那些深沟高壑!至于那桥……呵,且让他做着美梦。期限一到,本官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他们断定,这是陆怀瑾的拖延之计,是为了安抚债券商人制造的假象。
于是,封锁依旧,嘲讽更甚。
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怀瑾焦头烂额、债券崩盘、灰溜滚回京城的下场。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缓慢进展”的木架,只是最外围的辅助结构。
真正的奇迹,正在木架掩护下,悄然成型。
主拱圈的最后一块拱顶石,在一个清晨,伴随着悠长的号子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稳稳落入预定位置。
水泥砂浆灌缝,夯实。
数日后,当巨大的木质拱架被小心翼翼地拆除、运走,一座前所未有的、完全由青灰色条石砌筑而成的巨大石拱桥,赫然出现在通天河上!
它横跨两岸,主拱如一道巨大的彩虹,优雅地划过天际,两侧的腹拱如同精致的花窗,桥面宽阔平整,桥墩如磐石般稳稳扎在激流之中。
阳光洒在平整的青石桥面上,泛着坚实而温润的光泽。
没有用一根木梁。
整座桥,仿佛是从河底生长出来的山石,浑然一体,气势磅礴,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优美线条。
两岸围观的匠人、民工,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许多人激动得又哭又笑,互相捶打着。
茅德站在桥头,抚摸着冰凉坚实的石栏杆,老泪纵横。
马钧带着一群工匠,绕着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嘴里不停地念叨:“神了……真是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