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桑蚕背后藏乾坤,农女原是世家才
。故苏家数代积累,于作物选育、土壤改良、堆肥轮作诸事,颇有心得。民女自幼耳濡目染,跟随家父下田入蚕室,记录数据,辨识病害,算不得精通,只是……放不下罢了。”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

    这些信息,与他之前的猜测隐隐吻合。

    一个专注于农业技术研究、而非单纯经营的家族。

    “然而,”苏樱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家钻研的某些作物改良之法,尤其是涉及提高丝、麻产量品质的尝试,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

    她抬起眼,看向陆怀瑾,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与痛楚。

    “江南丝绸,天下闻名。而控制最上等桑园、蚕种、织坊的,从来都是那几家传承百年的门阀士族。其中尤以吴郡谢家为甚。苏家选育的几种高产抗病桑种,以及配套的肥培管理之法,若推广开来,蚕茧产量可增三成以上,且品级更优。这……直接触动了谢家垄断上游原料、掌控定价的根基。”

    “起初是打压,是排挤,是断绝苏家种苗销路。”苏樱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后来,见家父不肯屈服,更欲将成果刊印推广,他们便……使了更狠绝的手段。”

    屋内空气仿佛凝滞了。晨光似乎都冷了几分。

    “三年前,江南一场突如其来的‘桑疫’,蔓延数府。官方查证,源头竟直指苏家试验田中‘流出’的带病桑苗。家父百口莫辩,被下狱论罪。谢家趁机煽动,联络其他几家受损的丝绸巨贾,构陷苏家‘妄图奇技淫巧,乱农桑根本,其心可诛’。朝廷震怒……”

    苏樱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满门……查抄。男丁流放岭南烟瘴之地,女子没入教坊司。家父不堪受辱,狱中自尽。族中长辈、兄长,流放途中或病或亡……唯有我,因自幼常在外走动,面目知者不多,得几位忠仆拼死掩护,携部分家传笔记与蚕种逃出。隐姓埋名,辗转至今。”

    她伸手,郑重地将那个油布包袱推到陆怀瑾面前。

    包袱皮解开,里面是三册厚厚的、纸张泛黄发脆的手札。

    封皮无字,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无数次翻阅。

    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油纸包,鼓鼓囊囊,散发着淡淡的桑叶和某种特殊药草混合的清气。

    “这便是苏家数代心血的结晶,”苏樱的手轻轻按在手札上,“不仅有桑蚕选育、饲育、病害防治的详细记录与图谱,更有水稻良种选育、土肥制作、轮作间作之法,乃至一些……触及‘地力’与‘物性’根本的思索。民女此次北上,本是想将这些,连同最后的蚕种,托付给家父一位隐居北方的故交。他是真正的隐士,或能将这些东西保存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陆怀瑾:“大人救命之恩,苏樱没齿难忘。这些手札与蚕种,苏樱愿悉数献于大人。只求……能在南溪县寻一隅之地,让苏家这点微末学问,不至于彻底湮灭。苏樱别无他求,一处安身的屋舍,几亩可供试验的田地,足矣。”

    陆怀瑾没有立刻去拿手札。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樱脸上。

    这张年轻的脸上,有风霜,有疲惫,有深藏的悲痛,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后等待宣判的平静,以及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对“农学”本身的执着。

    这眼神,他见过,在那些真正热爱自己技艺的匠人眼里,比如马钧。

    然后,他才伸手,取过最上面那册手札。

    入手微沉,纸张粗糙却坚韧。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秀丽,是女子笔迹,但注解内容却极为专业严谨。

    开篇便是“桑树择种篇”,详细记载了不同桑树品种的叶质、生长周期、抗寒抗旱能力对比,甚至附有精细的叶脉图解。

    翻过几页,是“蚕室温湿控要”,用极其简洁的语言和示意图,说明如何根据不同蚕龄调控环境。

    他翻阅的速度不快,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和图谱。

    越往后翻,他的神情越是专注,眼神深处渐渐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不是对财富的贪婪,而是发现宝藏的惊叹,是棋逢对手的畅快,是看到未来无限可能的振奋。

    手札里不仅仅是桑蚕。

    第二册后半部分,赫然转入“稻作”领域,记载了几种耐旱、耐贫瘠甚至具有一定抗寒能力的水稻选种方向,以及通过精细的田间管理提高单产的设想。

    第三册则更为庞杂,有堆肥配料的精确比例,有不同作物轮作以保持地力的实验记录,甚至还有对“地气”、“物候”的初步观察与猜想,虽然用的是古代术语,但其内核,已然触及了土壤学、物候学的边缘!

    这哪里是简单的农学笔记?

    这分明是一个超前了数百年的、系统性的农业科学观察与实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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