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哈丹,带兵攻打大夏村落时,可曾给过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活路?”陆怀瑾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她,“石桥村被杀的老人、被掳走的女人、被摔死的婴儿……他们也有家人。他们的儿子、父亲、兄弟,也想报仇。如果都像你这样,这仇,报得完吗?”
哈娃愣住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陆怀瑾将那根牛骨刺,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你想报仇,凭这个?”他摇摇头,“太傻,也太蠢。你杀了我,然后呢?赵云会立刻砍了你,那些刚刚吃饱饭、穿上暖和衣裳的蛮族妇孺,可能会因为你的冲动,重新被投入更深的地狱。你那个妹妹,会变成真正的孤儿,在这乱世里,活不过几天。”
哈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泥污流下脸颊。
“我……我没有……”她哽咽着,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女的脆弱,“我阿爸……他虽抢掠,可对我……对阿娘……他……”
“我知道。”陆怀瑾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所以我不杀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站起身,背对着昏暗的灯光,影子笼罩着小小的少女。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留在南溪。忘记你是哈丹的女儿,学这里的语言,学这里的规矩,学一技之长,靠自己的手吃饭。以前的恩怨,到此为止。我会看着你,也会看着其他人。”
“第二,等明年开春,草长起来的时候,我会派人送你,还有愿意跟你走的人,回草原去。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但从今往后,若再踏入南溪境内为非作歹,格杀勿论。”
哈娃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陆怀瑾,似乎难以置信。
陆怀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给你一晚上时间想。明天告诉我你的选择。”
柴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外的光线和声音。
陆怀瑾站在院子里,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上心头。
仁政,怀柔,教化……道理他都懂,也知道这是长久之计。
可这颗种子种下去,先长出来的,可能是刺向自己的刀。
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既已选择,便只能往前。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县衙夜晚的宁静,直冲到二门外才猛地停下。
“大人!大人!紧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满身大汗的驿卒几乎是滚下马背,连爬带跑地冲进内院,被亲卫拦下后,犹自高声呼喊,声音带着惊慌:“青州刺史王德安王大人的仪仗,已到百里之外的官驿!传下话来,三日,最多三日后,便要抵达南溪县视察!”
夜风陡然更急,卷起地上的枯叶。
陆怀瑾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北方天际,脸上最后一丝疲惫被一种锐利的凝重所取代。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