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县的空气,几天之内就变了味。
以前是煤灰和新生水泥的粗粝气息,混着工坊里滚烫的铁锈味,呛人,却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活气。
现在,那活气被硬生生掐住了脖子,换上了一种无形的、黏腻的恐慌。
张屠夫案板上半扇猪肉,从早放到晚,只蒙了层灰扑扑的布,苍蝇都不敢落——不是肉不好,是没人买。
铜钱金贵了,攥在手心里能攥出水,谁还舍得割肉?
盐价一天一个样,像坐了火箭往上蹿,前天还能买一斤的钱,今天只够称半斤。
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买药,是问价,问完,多数人捏着干瘪的荷包,脸色灰败地走了。
工坊那边,更是一片愁云惨雾。
仓库堆满了,精铁打的锄头、镰刀、犁头,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闪着寒光,却成了烫手山芋。
运不出去,就是死铁。
方铁锤黑着脸在工坊里转圈,看哪个学徒都不顺眼,呵斥声比打铁声还响。
他心疼啊,这些可是他带着徒弟们,用大人那“神仙法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好东西,怎么就成了没人要的废物?
小陶守着那几口日夜不熄、烧着水泥和耐火砖的窑,眼睛熬得血红。
窑火不能停,一停,窑体冷了再烧,损耗巨大,前功尽弃。
可不停,烧出来给谁用?
给谁看?
他几次想去找陆大人,脚步抬了又放下,只觉得嘴里发苦,比吞了生水泥粉还涩。
县衙里,气氛更压抑。
文书小吏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谁。
账本上的数字像在滴血,工坊的开支、民夫的工钱、维持县政的用度……进项寥寥,只出不进。
陆怀瑾坐在县衙后堂,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淌血的账册。
他指尖按在“结余”那一栏,数字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是领不到足额工钱的民夫家属在衙门口低声议论,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人。
他眉心拧着,不是焦虑,更像一种计算到绝路的冷静。
封锁比他预想的更狠,更彻底。
宋文海那老狐狸,是想把南溪县活活困死、饿死。
他起身,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再去工坊看看。
方铁锤和小陶今天还没来报,怕是急得嘴角要起泡了。
刚走到穿堂,却见自己书房方向,飘来一股极淡、却清冽醒神的茶香。
不是县衙里那些粗劣的茶叶末子能有的味道。
他脚步顿了顿,转了方向。
书房门虚掩着。推开,午后微斜的阳光正好落在临窗的榻上。
云浅浅就坐在那片光晕里。
她没穿见客的正式衣裙,只一身家常的月白软绸衫子,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皓白手腕。
一手捏着青瓷茶盏,一手拿着个小银签,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小泥炉上咕嘟冒泡的陶壶。
炉火映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没有皱眉,没有叹气,连一丝勉强维持的镇定都没有。
她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江南那边软糯的调子,和此刻县衙外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陆怀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竟忘了开口。
云浅浅似有所觉,抬眼看来,眸子里清亮亮的,像盛着刚汲上来的山泉。
她唇角弯起:“夫君回来了?正好,这‘雀舌’第三泡,味道最醇。”
陆怀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碰茶,只看着她:“外面……快翻天了。”
“嗯,知道。”云浅浅点点头,将滤出的茶汤斟了一盏,推到他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张屠夫的肉卖不动了,王老汉的山货砸手里了,李秀才家断药了,工坊的铁器和水泥成了摆设,县衙的钱袋子快见底了。”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怀瑾端起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却没喝,只摩挲着杯沿:“你不急?”
“急什么?”云浅浅放下银签,双手捧着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氤氲的水汽,“夫君只管带着方师傅、小陶他们,把工坊开好,把路修好,把‘神仙土’烧好。炉火不能停,东西不能断。”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道细微的褶皱上,伸出手指,轻轻抚平:“外面的事,”她声音轻下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分量,“交给我。”
陆怀瑾握住她抚平自己眉心的手指,微凉,却柔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点沉重似乎被她指尖的温度熨开了一些:“夫人这是……早有准备?”
云浅浅抽回手,端起茶盏,慢饮一小口,才道:“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