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余韵散尽,宫门合拢的闷响在广场上回荡了几息。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殿前。
“贡士入殿——”
数百名身着青色贡士服的举子依次迈步,鱼贯而入。
陆怀瑾走在最前头。
不是他要抢风头,是会元的位置排在那儿,推也推不掉。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殿宽阔,殿柱林立,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殿顶藻井高悬,绘着祥云瑞兽,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贡士们在太监的指引下站定,按照名次排列,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
陆怀瑾的位置,离龙椅不过二十丈。
他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
左边,有好奇的打量。
右边,有审视的意味。
身后,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尤其是斜后方,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针一针扎在他后背上。
张维之。
不用回头,陆怀瑾也能想象出那张脸上的表情。
多半是咬牙切齿,双目喷火,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可这里是金銮殿。
再大的恨,也得憋着。
陆怀瑾不动声色,呼吸平稳,像是根本没察觉那道目光。
大殿正中,九级御阶之上,龙椅高悬。
皇帝端坐其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威严,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贡士们,像是在检阅自己手中的棋子。
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怀瑾身上。
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带着考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怀瑾垂着眼,没有抬头,却感觉那道目光像实质一般压在肩上。
殿内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御座上的那位。
“诸位贡士。”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今日殿试,是尔等寒窗苦读的最后一关。
过了这一关,便是天子门生,入朝为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出一道题,尔等作答。”
话音落下,太监陈洪从御案旁走出,手里捧着一份明黄的绢帛。
他走到殿前,展开绢帛,尖着嗓子念道:
“题目——何以安天下?”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殿内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贡士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意外。
何以安天下?
这也算殿试题目?
没有限定范围,没有指向具体政策,没有要求引用哪家经典。
就这么四个字,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有人皱起眉头。
有人低头沉思。
有人悄悄抬头,想从皇帝脸上读出些什么。
可那张脸,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
户部尚书林如海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排,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可他的余光,一直盯着陆怀瑾。
这个年轻人,让他意外。
盐铁策论写得太老辣了,对天下财赋的理解,对商贾势力的分析,对朝廷政策弊端的批判,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更不像是一个赘婿能写出来的。
林如海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才没见过。
可像陆怀瑾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所以他想看看,面对这道题,这个年轻人会怎么答。
何以安天下。
这四个字,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是因为谁都能说上几句。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套话术读书人从小背到大,张口就来。
难,是因为空谈容易,落到实处难。
皇帝要的不是漂亮话,是能解决问题的法子。
而且这道题没有范围。
你可以谈治国,可以谈民生,可以谈军政,可以谈吏治,可以谈教育,可以谈外交。
什么都可以说,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不说。
这种题最考验人。
说浅了,显得没见识。
说深了,容易触怒龙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