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逆着人流,朝云家商号总仓的方向走去。
步子迈得很快,袖中的手,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谢文远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那双锐利刺人的眼睛,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到此为止?
做梦。
他陆怀瑾既已蹚进了这滩浑水,就绝没有半途抽身的道理。
怕?
怕有用吗?
怕,云家就能安生?
怕,他这个赘婿就能当得太平?
谢家越是不想让他碰,就越说明这东西烫手,越说明里头藏着能掀桌子的本钱。
风险大,机会更大。
他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让他和浅浅在这吃人的京城站稳脚跟,甚至反过来让那些大人物投鼠忌器的筹码。
眼前的这批“废料”,就是契机。
总仓后门虚掩着。
陆怀瑾刚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与陈旧织物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余下几声零落的虫鸣。
穿过堆放杂物的小院,仓库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抬手,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翁一那张带着紧张的脸。
见是陆怀瑾,翁一明显松了口气,侧身让他进去,随即飞快地探头左右看了看,才把门关严实。
仓库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堆满了成捆的“废料”,但最中间那块区域被清了出来。
几捆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单独放在那里,与周围的破烂格格不入。
云浅浅就站在那几捆油布旁。
她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衣裙,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几分焦灼。
看见陆怀瑾进来,她的目光立刻锁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回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陆怀瑾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几捆油布包,“都安排好了?”
“按你的吩咐,翁一亲自带人搬的,全程盯着,没假手他人。这几包单独放,没动过。”云浅浅语速很快,显然心里也不平静。
翁一在旁边补充道:“姑爷,刘掌柜在外头守着,吩咐过了,任何人不准靠近后院仓库。”
陆怀瑾点点头,走到一捆油布包前,蹲下身。
油布是新的,捆扎得结实,但能看出内里包裹物的形状并不规整,甚至有些凌乱。
“打开。”他说。
翁一立刻上前,抽出腰间的短刀,小心地割断捆绑的麻绳。
云浅浅也走过来,帮着将油布层层揭开。
油布下,是另一个更粗糙的麻布袋。袋口用绳子扎着。
陆怀瑾伸手,解开绳结。
哗啦一声轻响,当麻布袋被倾倒,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时,陆怀瑾和云浅浅同时愣了一下。
没有完整的布料。
出来的是一大堆被裁剪得支离破碎的织物碎片,大的不过巴掌,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颜色驳杂,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刺目的、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明黄色。
质地厚重,云纹暗藏,与他在内务府废物库里摸到的那块幔帐边角,如出一辙。
“这……”云浅浅看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碎片,眉头紧蹙,“他们销毁得这么彻底?”
翁一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这得费多大功夫剪?”
陆怀瑾没说话,眼神沉静地盯着那堆碎片。
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如果真藏着什么关键东西,对方怎么可能留下完整的把柄?
但销毁到这种地步,恰恰说明心虚到了极点。
“全部倒出来。”陆怀瑾吩咐,“一包一包检查,所有碎片,都倒在这儿。”
翁一和云浅浅对视一眼,不再多问,开始动手。
另外两捆油布包也被打开,里面同样是裁剪零碎的织物碎片,还夹杂着一些被撕扯变形的丝线、破碎的绣片,以及一些说不清原貌的、带着明显刮擦痕迹的薄绢。
很快,仓库中央的空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色彩斑斓的“垃圾”。
明黄、赭石、靛蓝、月白……各种颜色混杂,但明黄色的碎片数量明显占优,而且质地最好。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尘灰味和织物陈年的气息。
陆怀瑾脱了外衫,只着单衣,在那堆碎片前盘膝坐下。
他拿起一片明黄缎子碎片,凑到油灯下细看。
缎面光滑,但上面有几道深刻的、平行的刮痕,像是用粗砺的硬物反复剐蹭过,试图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