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两件事。”谢泠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沉静平稳的调子,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瞬间压下了管事的惶恐,“粮,和药。”
她的视线似乎扫过街角一个蜷缩在破席上的老妪,那老妪怀里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孩子,孩子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粮,京兆府的仓底子必须立刻清出来,一粒不许留。”
谢泠的声音斩钉截铁,“殿下,需请太后懿旨,开内库应急。至少,先让粥厂的锅重新热起来,粥要能立筷不倒。”
长公主帷帽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算是认同。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对祖孙身上,停留了片刻,薄纱下的唇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至于病…”谢泠的声音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也似在仔细嗅闻空气中那缕挥之不去的腐甜气息,“情形不明,不可妄动,但不可不防。立刻以殿下府令,召集城内所有尚能行动的大夫,集中到城西几处空置的寺庙或官舍。
由太医院派出精干吏目牵头,汇集症状,商讨对策,至少…要先拿出一个隔离和初步处置的章程。所需药材,同样开内库,或由殿下府库先行垫支,登记造册,事后再行核销。”
她的思路极其清晰,直指核心,没有半句虚言。
管事听着,脸上的惶恐稍退,连连点头:“是,是!谢小姐高见!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
“还有,”谢泠又开口道,“管好你手下的人。若再让我听到有胥吏趁机盘剥灾民、克扣粮药…杖毙,不论是谁。”
那“杖毙”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管事猛地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谢小姐放心!”
管事连滚爬爬地退下,吆喝着几个同样穿着皂衣的小吏,急匆匆挤开人群去了。
街角暂时恢复了之前的死寂麻木。
只有流民们压抑的咳嗽声、孩童虚弱的啼哭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为凄厉的哭嚎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长公主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笔挺,她帷帽下的脸转向谢泠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皇兄…御驾亲征,已三月有余。”
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压抑的怒意,“国库空虚…内库…又能支撑几日?北边的战报,一次比一次含糊…胜?还是败?谁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强行压下,化作一声极轻的嗤笑:“满朝朱紫,平日里高谈阔论,忠君爱国。
真到了这时候…呵,都在忙着囤粮、闭户、求神拜佛,保他们自己的富贵平安!这长安城,这满城的百姓…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
谢道尘寄居在谢泠体内,清晰地感受到谢泠的心跳在长公主这番话后,微微加速了一下。
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哀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谢泠的心底蔓延开来,这悲哀并非为自身,而是为这满目疮痍,为这绝望的世道。
谢泠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帷帽的薄纱,落在了长公主紧握成拳、骨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那双手,戴着精致的玉指环,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死寂中,街尾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哭嚎。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炸开,惊恐地向两边退避。
“让开!都让开!”几个穿着差役服色、用布巾死死捂住口鼻的汉子,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抬着一块破门板冲了过来。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
那人瘦得脱了形,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溃烂的斑痕,口鼻处还残留着暗色的污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瞬间盖过了空气中原本的浑浊气味,如同实质的毒瘴般弥漫开来。
“又死一个!城西柳条巷的!”抬人的差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恐惧,“吐了一夜黑水…天亮就没气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恐尖叫,如同被开水烫到的蚁群,拼命地向后拥挤、推搡,想要远离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门板。
混乱中,有人跌倒,哭喊声、咒骂声、惊恐的吸气声混成一片。
谢泠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谢道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瞬间加速的心跳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浓烈的腐甜死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感官。
长公主帷帽下的身影也明显晃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华贵的宫装裙摆扫过泥泞的地面,沾上污渍,她却浑然未觉。
隔着纱幕,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具可怖的尸体上,呼吸变得急促。
“拖走!快拖走!”长公主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