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尨觉得自己可能跟错人了,但他没有证据。
傍晚,骨言氏的队伍在镇中心空地扎了营。
季叶初没有去找他们,她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一边嗑瓜子一边往下看。阿尨站在她身后,百无聊赖。
“你不去找他们?”
“急什么。”季叶初吐了颗瓜子壳,“上赶着不是买卖。得让他们来请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因为那个光头的脚踝,今晚必疼。”季叶初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
阿尨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晴得能晒死骆驼。
“……你确定?”
“我说要下雨就是要下雨。”
半个时辰后,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阿尨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雨丝,沉默了。
季叶初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得意洋洋。“怎么样?”
“蒙的。”
“蒙的也是本事。你蒙一个试试?”
阿尨不说话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一个年轻的黑甲人敲响了季叶初的房门。
“老人家,听闻您专治一些疑难病症,我们头领请您过去一趟。”
季叶初正在灯下翻一本不知从哪儿哪里顺来的《骨言巫医录》。她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问:“你们头领伤了哪儿?”
来人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季叶初合上书,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吧。阿尨,拿药箱。”
阿尨背起药箱,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真会治?”
“会。”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季叶初头也没回,“路上翻了翻书。”
阿尨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可能真的做错了。
骨言氏的帐篷里燃着炭火。光头坐在毡毯上,右腿伸直,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踝肿了一圈,紫得发亮。季叶初蹲下来看了两眼,心里啧了一声:这伤,比她想的严重。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她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光头的脚踝上捏了几下,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
光头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叫。
“这伤有十年了。”季叶初松开手,“当时接的时候没对好,骨头长歪了。阴雨天就疼,走多了路也疼。”
光头盯着她。“能治?”
“能。”季叶初从药箱里拿出银针,“但你要受点罪。把骨头断开,重新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旁边两个年轻的战士手按上了刀柄。
季叶初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把银针在炭火上烤了烤。
“慌什么?当然,你也可以不治。继续疼着,疼到走不了路,让队伍停下来等你。反正你们也不急。”
光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北江人?”
“游方郎中,走哪算哪。”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季叶初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不像八十岁,“我是要跟你们走。你们往北走,我一个人走那道野狼谷不安全。我帮你看好这条腿,你捎我一程。公平交易。”
光头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们是骨言氏?”
“知道。”
“不怕?”
“怕什么?你们又不会吃人。”季叶初拿起比普通银针更粗的几根出来,
“会吗?”
光头嘴角动了一下。“不会。”
“那就行了。
来,腿伸直。”
光头犹豫了一下,把腿伸了过来。
季叶初下针很快,她的手虽然苍老,但稳得像钉子。
一针,两针,三针——光头的额头上汗珠滚滚,但硬是一声没吭。
旁边的两个战士看得眼皮直跳。
阿尨站在帐门口,面无表情,但心里在想:这老太婆,胆子是真大。
半个时辰后,季叶初拔了针,从药箱里掏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厚厚地敷在光头的脚踝上,用绷带缠好。
“三天之内别走路。三天后,你这个脚踝不会再疼了。”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是真的腿软,蹲太久了,腿麻了。
但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累着了。
光头看着她。“你叫什么?”
“姓叶。别人叫我叶婆。”
“叶婆。”光头念了一遍,
“我是骨言氏北行队的头领,骨碣。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明天一早拔营,你跟队伍走。等过了野狼谷,你自便。”
“好说。”季叶初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