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这些来自舟山、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残存者,便被带到了岛心那座最恢弘的建筑前。从外看,这俨然是一处精心仿造的大明江南园林。
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月洞门内可见玲胧假山与曲水流觞。
然若细看,墙基垒砌的巨石带着海浪侵蚀的痕迹,檐角悬挂的并非铜铃,而是某种海兽骨骸制成的风铎,在咸湿的海风中发出空洞呜咽。
这里,便是王直在日本的根本之地,他自称徽王,那居所,也就是与他身份相匹配的的行宫。建筑深处,一间临崖的静室。
室内温暖如春,数个鎏金铜兽火炉驱散了海岛的阴寒。
地上铺着厚实的苏绣地毯,四壁书架直抵穹顶,填满了经史子集乃至航海图志。
若非窗外可见停泊着如林樯帆的港湾,外头还有梳着月代头,腰胯倭刀的武士,此间陈设,几乎与一位致仕阁老的京城书房无异。
王直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着一袭看似朴素的沉香色直裰,面容清疟。
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中抱着一个圆滚滚的紫铜手炉。他本人的气质,不说温文尔雅,至少不至于锋芒外露,完全不象是个海上大贼。
而坐在他对面下首的,正是徐海。与王直的儒雅不同,徐海身形瘦削,肤色是久经海风的熏黑,穿着一袭半旧的僧侣常服。
他眉眼低垂,看似恭顺,但偶尔抬眼时,眸光锐利如刀。
他此刻,正用留有旧伤疤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上一些残破的密信。
逃回内奸语无伦次的供述,已经汇报完毕,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炭火劈啪与窗外遥远的海浪声。“柘林、王江泾、上海”王直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仿佛在品评他人故事。
“朝廷的胡宗宪,近来手笔颇大,专挑你徐明山的旧地立威。
看来,他对你这位“天差平海大将军’,忌惮甚深啊。”
徐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无非是仗着几条新练的恶犬,想咬下几块肉,搏个进身之阶。只可惜,咬来咬去,也不过是些我早已弃之不用的边角料。
但胡宗宪此人不傻,他做这些事,主要的关键在于,拿下这些地方,能为他胡大人博得些许军费,毕竞邀功请赏,总得有些名头不是。”
“那么,”王直话锋一转,指尖停住念珠,“舟山大会,郑氏十三分舵意欲联合,胡宗宪暗中默许甚至支持,这就是他之后要做的事儿了?”
“意料之中。”徐海回答得干脆,“自我等据平户,你称徽王那日起,与这些所谓正经海商便已势同水火。
他们想吃肉,又怕沾腥,如今被逼到墙角,抱团反噬,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更盛:“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个陆九,还有,流落到他手中的那份海图。”王直微微颔首,对他死在海中的那位毛义子只字不提,但示意徐海继续说下去。
“他的说法,漏洞太多。”徐海屈指细数,逻辑清淅得可怕。
“其一,胡宗宪若真截获如此要害图录,首要必是秘不外宣,调整沿海布防,引我等入彀,岂会轻易交给一个江湖舵主示众?
其二,据逃回之人所言,吴平水鬼专门截杀,看似凶险,却偏偏留下一两个活口,还能侥幸携关键消息逃脱这不象灭口,倒象生怕消息传不到我们耳中。”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有人在设局。用一份半真半假的海图,用一场拙劣的截杀,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向南澳的吴平。”
王直脸上神色不变:“那你看,是何人所为?”
“应当就是那个陆九。”徐海断言:
“此人行事,狠辣果决中带着巧思。联胡宗宪,促船帮联盟,若海图。不是胡宗宪给他的,反而是他自己拿到手的,那在此之前,他去南洋的那一趟,就已经步步领先我等。
此番嫁祸,虽略显急切,却正合他锐意进取、喜用奇招的风格。
不过我听闻此人先前能力平平,那么要么现在的这些就是他的能力极限,要么他背后,有高人指点“高人”王直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南海方向:“不过无论他再怎么兵行险招,终归慢了我们一步,不是吗?”
他看向海中的目光,明显意有所指。
“所以。”徐海了然:“他们想打就让他们来打,平户可守,亦可弃。萨摩、肥前之倭人,重利轻义,可驱之为前盾。
南洋搜罗来的奇人异士,各怀鬼胎,可置于险地。此处一切,包括我徐海,都可以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不错。”王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划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