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北国,兴许已经有些地方飘起了雪,物产富硕的帝国江南之地,尚且还算温和,但是一到夜中,也必然透着些许的阴凉。
一叶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如同江上随处可见的渔舟,悄无声息地滑入坞堡后方一处隐蔽的小码头。这码头仅以条石简易砌成,仅容一船停靠,两侧是徒峭的石壁,很象是泉州鸵隐藏在泉州沿海附近的密冈。
船蓬掀开,陆安生躬身而出。
他已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泉州时的海商劲装,而是一袭半旧的靛蓝色直身,外罩御寒的灰鼠皮坎肩,头戴遮风的黑绒六合帽,作寻常南来北往客商打扮。
配合他的气质长相,也许不完全象是精明的商人,但至少不象一个在海上活动的悍匪。
码头上,早有两人等侯。一人作低级武官打扮,皮甲罩袍,腰悬明制雁翎军刀,面容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安生全身,在他腰间微微停顿。
那里,一枚只露出边角的鎏金铜牌,在腰带后方悄然一闪,看起来仿佛只是寻常的装饰,但重点在于令牌上些许的龙纹。
在古代,无论哪个朝代,敢随便在令牌信物之类的东西上雕刻这种纹路,那都是大罪。
可陆安生虽然没有太过显眼地举着,但也毫无避讳的意思。
码头上等着他的另外一人,是个青衣小帽、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看上去只是寻常的民间人物,但身上很不寻常的沾着些许的官运气。
对于这些个古代人物,陆安生早就有了超越寻常的观察能力。
装扮能骗人,气质能骗人,但是身上的气运很难骗人。
那武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可是,陆千户?”
陆安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摘下了腰牌,低调的展示了一下。
武官与中年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两个人躬身侧让:“大人已等侯多时,陆千户请随我来。”语气躬敬,却不多问一字。
武官留在码头,警剔地注视着江面与小船。
陆安生则随那中年人,步入了一条徒峭而狭窄的石阶秘道,入口隐蔽在码头旁的藤蔓乱石之后。“这排场还真大呀。”陆安生活动过那么多个埋葬之地了,见过的大官儿却还真的不算特别多。这帮人也许未必富可敌国,也许未必有通天手段,可确实有排场,有格调。要不怎么说是掌权者呢。秘道内仅容一人通行,壁上隔一段便有气孔透入微弱天光与寒风,也能看到远处的浙东城池。深处,点着昏暗的油灯。空气潮湿阴冷,石阶湿滑,显然少有人行,却打扫得干净。
曲折上行约百级,前方壑然开朗,却并非坞堡内部庭院,而是一处更为隐蔽的穿山廊道。
一侧是坚固的山体石壁,另一侧开有狭长的竖窗,可俯瞰部分坞堡内景与江面,视野极佳。廊道内安静异常,唯有脚步声回响。
偶有经过的仆役、兵丁,皆低头垂目,步履轻快,无人交谈,规矩森严。
那人引着陆安生穿过廊道,又转入一处月洞门,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此处似乎是一处独立跨院,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假山盆景,枯树寒梅,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与坞堡外部的粗犷军事风格迥异。院中正房灯火通明,纸窗上映出人影。
房门外,侍立着两名身材高大、太阳穴微鼓、气息沉凝的贴身护卫。
一人按刀,一人扶剑,目光如电,紧紧锁定走来的陆安生,审视之意毫不掩饰。
陆安生抬眼,发现他们身上缠着与曾经的自己相同的厚重兵戈煞气,看来,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闯出的悍卒精锐。
他却完全不慌张,反而对这两人淡然一笑,给两位老哥有点整不会了。
管家在阶前止步,差屋中的小厮去询问了一番:“告诉部堂,陆千户到了。”
很快,小厮传回了消息,那中年管家拱手让出位置,陆安生,大踏步迈入房中。
屋内陈设简朴而庄重,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只是地上铺着厚厚的青毡,隔绝地寒。
正中一张硕大的紫檀木公案,堆满了卷宗、地图与公文,几乎将案后之人身形遮去大半。
数盏明亮的铜灯将房间照得雪亮,炭盆中银骨炭燃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冷。
公案之后,一人正埋首批阅文书。他身穿家常的藏青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装,头戴网巾。
年约四旬上下,面庞清瘦,颧骨微凸,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是长期熬夜劳神所致。
但其双眉如剑,目光锐利如刀,即使伏案之时,亦有一股不怒自威、执掌生杀予夺的凛然气势透出。听到脚步声,这人却并未立刻抬头,而是将手中一份急报的最后几字写完,搁下笔,这才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