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志东放下筷子,放大那张照片。白玫瑰,玻璃花瓶,卡片。他仔细看卡片上的字,模糊的、被压扁的字体,但他认出了那个字迹——沉听雨。他见过她写的字,上次打球的时候她在签到表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但那个“雨”字里面的四点,她写得很小、很密,像四颗挤在一起的、马上就要落下来的雨滴。卡片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沉听雨写的。
他打了几个字过去:“你是谁?”对面很快回了。“我是她室友。她昨天晚上哭了很久,今天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我打她电话打不通,她只发了这张照片给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馀志东站起来,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他端着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往那条路走。法国梧桐的叶子很大,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赶着去实验室的时候走过,赶着去上课的时候走过,赶着去包子铺的时候也走过。他从来没在这条路上停留过,从来没注意过这条路有多长、多宽、两边的梧桐树有多少棵。他今天注意到了——不长,走完只需要三分钟。三分钟能发生很多事情。三分钟够一个人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三分钟够一个人改变主意,三分钟够一个人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
他走到路的尽头,没有看到沉听雨。没有白玫瑰,没有玻璃花瓶,没有卡片。只有一个人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林薇薇。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比以前长了,快到腰了。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一束白玫瑰,跟她手里的卡片。卡片上写了一行字——“很久很久以前,我犯了一个错误。很久很久以后,我想弥补这个错误。”落款是一个名字,但不是沉听雨。
是林薇薇。
她看到馀志东走过来,笑了。那个笑容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干净的、明亮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她站在那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风吹过,风衣的衣角被吹起来,白玫瑰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志东。”她说。
馀志东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你发的?”他说。
“什么?”
“那条消息。说你室友的。”
林薇薇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玫瑰,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捻了一下。
“是。”
“你为什么冒充沉听雨?”
林薇薇没有回答。她把白玫瑰举起来,举到他面前。“志东,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说完我就走。”
馀志东没有接,也没有动。
“志东,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跟他——我跟那个人,早就断了。他毕业以后去了深圳,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志东,我退学了。我爸妈不知道,我谁都没说。我骗他们说我在学校,其实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去上课了。我每天就在出租屋里待着,窗帘拉着,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我梦到我们还在高中,你坐在我前面,上课的时候我拿笔戳你后背,问你借橡皮,你头都没回,从笔袋里摸出一块橡皮,看都没看就往后递。那块橡皮是白色的,用过,四个角都磨圆了,上面还有你用铅笔写的字,写的是什么我忘了,我拿橡皮的时候手指碰到你的手指,你的手指很凉,我想握一下,但你把橡皮放下,手缩回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小到象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对着墙壁说话,以为墙那边有人,其实墙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墙。
“志东,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馀志东看着林薇薇。他看着她的风衣、散着的长发、手里的白玫瑰、卡片上那行字、被风吹起来的衣角。他看着她的脸,那张他在高中时代看过无数遍的脸——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张脸,但此刻他站在这张脸面前,发现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林薇薇。”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你退学的事,你应该跟你爸妈说。”
“我知道。”
“你也不能一直待在出租屋里。”
“我知道。”
“你以后的路还长,别因为一个人一件事,把自己毁了。”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发白,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白玫瑰的花瓣上,花瓣被泪水打湿,变成半透明的,象一朵正在融化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