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特权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垂著头的、跟在什么人后面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但知道有人在前面带路的影子。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前面,笃,笃,笃,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量这条走廊的长度,又像是在用脚步告诉他,跟着我走,不会走错,不会走丢,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

    十一月的魔都已经很冷了,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穿过马路,穿过人行道,穿过派出所门口那棵叶子已经落光了的、光秃秃的、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像一个没人管的、没人疼的、没人在乎它冷不冷的梧桐树。

    就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余志东打了个哆嗦。他只穿了一件卫衣,出来的时候没拿外套。

    李默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冷?”

    “不冷。”余志东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但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不是冻的,但他没有多管。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车前,司机已经开了门。李默没有坐后面,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余志东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空调滤芯的味道,不是很好闻,但暖和。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派出所。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派出所的牌子,门口那棵梧桐树,马路对面那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街角那个还没收摊的烧烤摊,烟雾缭绕的,老板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正往烤串上撒孜然。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像是有人在放一部关于这个城市的、没有声音的、画面不太清晰的、放完就忘的纪录片。

    车开了好一阵子,方向盘在司机手里转了几下,从大路拐进了小路,从小路拐进了更小的路,从更小的路拐上了一条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的、路灯不算亮的、看起来很安静的、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开车的时候会喜欢走的那种路。

    余志东看着窗外,不认路,没来过,也没问去哪里。他靠在座椅上,暖气吹得他整个人都软了,吹得他心也暖暖的。

    这就是有人依靠的感觉吗?

    若是以前在网上,他可能会当那些批判使用特权的人,因为他是普通人。

    但现在,他成了使用特权的人。

    有句话说的很好,普通人批判特权,是因为没有特权,但凡有特权,他不信对方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