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对面,看着女儿,没有催她。
雨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但让余浅浅很是心疼。
但同时,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帮她女儿的人,是这个男人。
是那个抛弃了她十七年的男人。
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骨子里是个不服输,不认输的人。
她觉得,所有的一切自己身为母亲,都应该为孩子们解决。
但这次,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被面前的男人一个电话解决了。
“雨嫣的事,谢谢你。”余浅浅开口,“但你不用来。东西拿回去吧,我们不需要。”
“孩子需要。”李默说,“雨嫣瘦成那样,你忍心看她天天饿著肚子学习?”
余浅浅沉默了。
她知道李默是在指什么。
她知道雨嫣瘦,知道雨嫣在学校舍不得吃饭,知道雨嫣的校服越来越空荡荡的、像是一件被挂在衣架上。
但她没办法,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更省一点,更累一点,更苦一点,在梦里,她会看到雨嫣不饿了,志东不愁学费了,她不用再搬箱子了,那个男人回来了,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浅浅,我回来了。
然后她醒了。
她还是在水果店里搬箱子,雨嫣还是饿著肚子,志东还是省吃俭用,她还是一个人。
她醒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样的,没有例外。
所以她不再做梦了。
李默趁她愣神的工夫,把四个袋子往门里一递。
余浅浅下意识地接住了,沉甸甸的袋子坠得她手臂一沉,她的手臂在那一瞬间被袋子的重量拉得往下一坠,肩膀猛地一沉 。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默已经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
余浅浅莫名有些慌。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
“我就坐一会儿。”李默自来熟地在门口换了拖鞋,鞋架上有一双男士拖鞋,旧的,但干干净净的。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架的最底层,旁边是一双粉色的女士拖鞋和一双浅蓝色的、小一些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图案的拖鞋。
男士拖鞋放在那里,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家的、但被这个家的主人刻意保留了一个位置。
他心里一动,穿着拖鞋走进了客厅。
“这拖鞋是给我准备的吗?”李默笑着说。
“才不是。”余浅浅有些羞恼,“你出去,家里不欢迎你!”、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
单亲女生家庭,为了安全考虑都会放一双男士拖鞋。
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
某个育儿博主写的“单亲妈妈独居安全指南”,其中一条就是,在家门口放一双男士拖鞋,在阳台上晾一件男士衬衫,在快递和外卖的收件人一栏写“先生”。
这些小技巧可以让潜在的坏人觉得这个家里有一个男人,从而不敢轻易下手。
她看完之后觉得有道理,就去超市买了一双最便宜的男士拖鞋放在鞋架上。
屋子很小。
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米,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一张折叠桌。
墙上挂著余雨嫣和余志东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地贴了一整面墙。
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值钱,而是因为它们代表了这个家里的两个孩子有多优秀,代表了余浅浅这十七年的付出没有白费。
厨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灶台擦得很干净。
李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看到一处老旧、一处修补、一处凑合,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余浅浅把四个袋子放在茶几上,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看够了吗?”
李默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来。
“浅浅,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有。”李默看着她,“有很多。”
余浅浅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她的双手依然抱在胸前,她的下巴依然微微扬起,她的眼睛依然盯着他。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
那只刺猬不是想要伤害谁,它只是害怕,它只是用那些刺把自己裹起来,裹得紧紧的,紧到没有人能靠近它,紧到没有人能看到它柔软的、脆弱的、一碰就会疼的肚子。
它已经这样裹了十七年了。
李默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