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还是你爸呢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林薇薇发来的那两个字——“嗯嗯”。简单的,顺从的,没有任何防备的两个字。

    “再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宣判,“那种穷学生,拿什么跟我比?”

    那种穷学生。拿什么跟我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经纪人的眼睛,他看着酒杯里剩下的那一小口红酒,酒液的表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觉得自己说得没错。一个在剧组打杂的穷学生,骑着共享单车穿过魔都的夜景,脑子里想的是生活费还差多少、水果店的生意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而他呢?百万粉丝,男一号,短视频平台的热门推荐位。他不需要做什么,甚至不需要主动追,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自己看起来比那个穷学生更耀眼、更体贴、更“懂她”,剩下的,时间会替他完成。

    这些消息,余志东一条都没有看到。

    他骑着车穿过魔都的夜景,脑子里想的是过两天去找林薇薇的时候该穿哪件衣服。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余志东走在大道上,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白色的耳机线从口袋一直延伸到领口,他摸到左耳塞塞进耳朵,又摸到右耳塞,指腹在小小的塑料外壳上停留了一秒。他正想放首歌听,手指已经划开了音乐app的图标,歌单载入了一半。

    “余志东。”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抬起头,手指停在半空中,音乐app的界面还在载入,那个旋转的小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路灯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大约三四十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的身姿很挺拔,站在那里背脊笔直,肩膀宽而平,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得很好的树。

    但最让余志东心里一动的是,这个男人的眉眼,隐约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你是?”余志东摘下耳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两只耳机被他攥在手心里,线垂下来,末端还连着手机,手机屏幕上音乐app已经载入完了,停留在他的默认歌单页面,第一首歌叫《晴天》。

    他喜欢听杰伦的歌。

    李默站在梧桐树下,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有些紧绷,这是他少有的、不太确定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的时刻。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米八三的年轻人,宽肩长腿,五官深邃,眉骨高挺。

    他的嘴角扬起,压都压不下。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像。真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叫李默。”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余志东皱了一下眉头。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

    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亲戚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妈妈的朋友里没有,他认识的所有成年人里都没有。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也不怪志东,毕竟自己妈妈也从来没有提过父亲的名字。余浅浅在家里几乎不提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事,不提他的名字,不提他的长相,不提他去了哪里。

    余志东从小到大的记忆里,那个“去了很远地方的人”始终是一个没有面孔、没有名字、没有任何特征的模糊影子。

    “你找我有事吗?”

    李默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准备了很久的话,在来的路上反复练习过的那些句子。

    “我是你爸爸”“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我想补偿你们”,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他准备了很久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我能请你喝杯东西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余志东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现在拐卖手段都这么low了吗?

    这大半夜的,喊他喝东西?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余志东礼貌地说,眼神有些警惕。

    经常刷抖阴的他,自然知道有些人贩子。

    他清楚,真正危险的东西是看不见的。迷药、针剂、伪装成善意的话术、把你骗上车之后就再也下不来的那扇车门。他看过太多社会新闻,看过太多在监控画面里消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年轻人。

    他就算是很能打,但在人贩子的迷药面前,会打有个屁用啊。

    他绕过李默,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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