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出了第三中学的校门。
春天的晚风有些凉。
林溪拢了拢身上的风衣,走到公交站台。
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片拆迁安置小区里,叫幸福里。
不幸福的人才住幸福里。
从学校坐公交车过去,要转一趟车,大约四十分钟。
公交车上人不多。
林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头靠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能让她清醒一点。
她今年二十六岁,师范大学毕业后考编来到了临州第三中学。
四年的教学生涯,把她从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女大学生,磨成了一个每天都在计算几毛钱菜价的机器。
公交车在老城区穿行。
路灯照在林溪的脸上,忽明忽暗。
到了幸福里小区。
林溪走进那个连路灯都坏了两个月的单元门,顺着楼梯爬上六楼。
声控灯也是坏的,她只能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
掏出钥匙,拧开那扇防盗门。
门里是一套只有四十平米的一居室。
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老古董,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子上堆满了学生的作业本。
林溪关上门,换上拖鞋。
她走到床边,坐下。
伸手解开皮鞋的搭扣,把脚从鞋里抽出来。
脚上穿着一双肉色的丝袜。
在学校站了一整天,脚有些酸胀。
她弯下腰,脱掉丝袜。
脱完之后,林溪习惯性地把丝袜拿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这动作不雅观,甚至有些怪癖,但这是她四年来的习惯。
她不是为了闻味道,她是在闻自己这一天的劳碌。
如果丝袜上有很重的汗酸味,说明这一天她跑得太多,站得太久,被折腾得太惨。
如果只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说明这一天还算平静。
嗯...今天好臭。
林溪把丝袜扔进旁边的脏衣篓里,仰面倒在床上。
疲惫。
不止身体,更是对未来的无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在年级组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幕。
下午三点,家长会开始前。
林溪去办公室拿成绩单。
年级组长刘大头正在喝茶。
刘大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挺着个啤酒肚,在学校里属于那种上面有关系、下面能压人的老油条。
“小林啊,来了。”
刘大头放下茶杯。
“刘组长,我来拿三班的成绩单。”
“拿去吧。你们班这次语文平均分,排年级第三。不错,没给我丢脸。”
刘大头把一沓表格推过来。
林溪拿起表格。
“刘组长,那个这个月的绩效考核,是不是该把我的带班补贴加上了?我上个月就交了申请表。”
林溪带的是初三毕业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跟早自习,晚上九点下晚自习才走。
按照学校规定,这种超负荷的带班,每个月应该有一千五百块钱的带班补贴。
这笔钱对林溪来说很重要,她下个月要交房租了,半年付,七千二。
刘大头摸了摸他那光溜溜的脑门,叹了口气。
“小林啊,你这个情况呢,我跟校长反映了。校长说,你工作确实努力,成绩也突出。但是”
在体制里,最怕的就是听到“但是”这两个字。
一旦出现,前面所有的表扬都是放屁。
“但是,学校今年的财务预算比较紧张。咱们年级呢,带班补贴的名额有限。这次月考,六班的语文平均分虽然排在第八,但他们班的综合素质评价高。所以,这个月的带班补贴名额,给了六班的周老师。你的补贴,校长说等下学期资金宽裕了,一定给你补上。”
等下学期。
林溪当时站在那里,只觉现实刺眼。
六班的周老师,是副校长的一个远房侄女。
每天早上八点踩着点来,下午五点踩着点走。
晚自习从来不盯,全是让其他老师代班。
她班上的学生在走廊里打架,她都不管。
就因为她有个副校长的叔叔,所谓的“综合素质评价”就高,就能名正言顺地拿走那一千五百块钱。
而她林溪,披星戴月,呕心沥血,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等下学期”。
下学期复下学期,这种空头支票她这四年听了不下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