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岛听风居。
来临州三个月,要是连听风居是谁的场子都打听不出来,他这个正处级就算是白干了。
他李波今年四十八,省政协退下来的副主席的儿子。
现在,一个地级市的小年轻,给他发短信,用这种口吻让他明天下午三点去听风居。
这叫什么?
传唤吗?
李波咬了咬后槽牙,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车子到了卫健委大楼。
门卫老张正端着个铝饭盒吃面条,看见李波的车,赶紧放下饭盒,把门按开。
李波让小王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按时来接我。”李波推开车门。
“主任,您晚上不回家了?”小王多问了一句。
李波没搭理他,直接走向电梯。
九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各科室的人都下班了。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没开灯。
他走到办公桌后头,一屁股坐进转椅里。
李波伸手去摸桌上的烟。
中华。软包。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没摸着。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个一次性塑料打火机。
他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周立人只给了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拿不出一个既保住三甲医院设备升级,又不影响基层医疗运转的方案,他李波这个卫健委主任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拿什么方案?
预算就是那么多钱。
他硬生生从基层医疗的盘子里砍掉了一千五百万。
这笔钱已经做进了三甲医院的设备采购计划里,下个月省里检查组来,就指望这些新设备撑门面。
现在周立人让他把基层的窟窿补上,那这一千五百万从哪出?再去市财政要?
市财政局那个局长,是个铁公鸡。没有市长和书记的签字,一分钱都抠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拉下脸去求财政局,市财政也没有多余的钱给他。
李波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其实,他心里彼此都清楚。
这件事,根子不在基层那几个站长身上。
那几个站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联名信递到市政府信访办。
这背后,有人在指路。
谁在指路?
王晓淑。
李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天在党组会上,王晓淑不争不吵,只是在签名栏里写下了“保留意见”四个字。
当时他觉得,自己赢了。他拿一把手的身份压住了这个在临州根深蒂固的女人。
现在看来,人家那不叫认输,人家那叫脱身。
王晓淑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钱是你李波砍的,会是你李波主持的。出了事,下面的人闹起来,告状告到市长那里,挨板子的只有你李波。
更绝的是,那条短信。
这母子俩,一个在明处挖坑,一个在暗处递绳子。
李波只觉荒唐。他堂堂一个省委机关下来锻炼的干部,居然被一个地级市的女人和一个商人逼到了墙角。
他去不去听风居?
去。那就意味着,他向这母子俩低头了。他承认自己这个一把手摆不平这件事,必须去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从今往后,在临州市卫健委,王晓淑就不再是副主任,而是真正的“太上皇”。
他李波的脸往哪搁?
不去。三天之后,周立人那里怎么交差?交不出方案,联名信就会变成问责文件。
他来临州是来镀金的,不是来背处分的。背了处分,他回省城都抬不起头。
夜深了。
他想起在南州的日子。
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跟几个厅局的朋友喝喝茶。
遇到什么事,只要提一句“我爸是李国栋”,多难办的事都有人抢着办。
可临州不是南州。临州人不认他那个退了休的爹。
天快亮的时候,清洁工阿姨推着小车在走廊里扫地。
李波在转椅上坐了一夜,没合眼。
他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早晨六点半。
距离周立人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
他点开那条短信,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身,走到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