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书在他手里捏着，像捏着一块砖头。
这砖头能砸人，也能盖楼。
在体制内，花钱和赚钱是两套逻辑。
赚钱讲究利润，花钱讲究名目。
名目不对，花一分钱都是犯罪；名目对了，花三个亿那是魄力。
陈明远看着姜临，眼里的防备卸下去了一大半。
姜临这个计划书，不仅把自己摘干净了，也把县政府摘干净了。
姜临不拿干股，不涉内政，只做配套。
配套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姜少。”
“计划是好计划。闭环很完美。但那三千万，出处在哪？上一任说是给苏瑾的厂子修路拉电，这叫企业特批补贴。现在这笔钱，我以什么名目批下去？”
姜临笑了。
他不怕陈明远提问题，就怕陈明远不提问题。
提了问题，说明他已经在想怎么干了。
“陈县长，名字我都替您想好了。”
姜临端起茶壶，给陈明远的杯子又添了点水。
“不能叫‘企业特批补贴’，那叫违规输送。”
“得叫‘归安县涉外高新产业园一期基建扩容工程’。”
“您想想，这路修好了，电拉通了，用的是苏瑾一家吗？不是。那是整个产业园的基础设施升级。是为了迎接更多的外资、更好的项目，栽下的梧桐树。”
“前任留下的旧账，您翻篇了。您现在立的，是一个全新的项。这个项，是针对全县营商环境的，是响应省委‘营商环境优化年’的专项工程。”
“有了这个名目，审计不仅查不出毛病，年底考核的时候，还得给您记上一功。说您陈县长，盘活了死局，筑巢引凤。”
陈明远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这口茶喝得很慢。
咽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那杆秤，彻底倾斜了。
“姜少啊。”
“我以前在省里，听人说基层水深，人情世故复杂。今天跟你一聊，我算是开了眼了。”
“你把公与私、政与商的边界，划得比我这个组织部出来的人还要清楚。”
陈明远站起身，主动向姜临伸出手。
“这件事，我会在明天的县长办公会上提出来。只要发改局和财政局那边没有大问题，一周之内，修路拉电的资金，我会让它拨下去。”
姜临也站起身，握住了陈明远的手。
“那我就替归安县的营商环境，提前恭喜陈县长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清源居出来，外面的太阳有些毒。
姜临拉开车门，坐进奥迪车里。
空调冷风吹在脸上，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明远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最省事，但也最费脑子。
因为你不能骗他，你只能用更大的利益去驱动他，让他觉得他是在为自己干活。
姜临拿出手机，给苏瑾发了一条微信。
“路通了。准备开工吧。”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苏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苏瑾的呼吸极其急促，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姜少您、您是说真的？陈副县长答应了？”
“不是答应了，是他主动要干。”
姜临淡淡地说，“你这两天准备一下，迎接县里的联合考察组去你的厂区视察。这是走流程，把表面文章做好。另外，把你那些外资的背景资料整理成册，越详细越好，这是给陈县长的弹药。”
“好！好！我马上办！”
苏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那是绝地逢生后的释放。
挂了电话，姜临发动汽车，朝着城东开去。
他的配套公司还没注册，但这不妨碍他先把活派下去。
县城是个圈，圈里的人各司其职。
他姜临现在就是这个圈里的总调度。
车子停在金辉建材城的办公大楼下。
马大炮和周金辉早就等在楼下了。
一看到姜临的车，周金辉那胖硕的身躯比兔子还灵活，赶紧跑过来拉开车门。
“姜少！”
周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马大炮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喊了一声：“老板。”
姜临下车，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上楼说。”
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