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弗散的药劲刚过。
三牛虽然已经喝了灵泉水,膝盖处依旧像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在扎,疼得他嘴唇发白,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也是一抽一抽的。
但此时,三牛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了。
清醒,有时候比昏迷更受罪。
当三牛从军医周武口中得知,自己的左腿可能保不住的时候,他没闹,没喊,也没骂老天爷不长眼。
只是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而下,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泪是热的,脸是凉的,心,也是哇凉哇凉的。
三牛红着眼眶,颤着嗓音劝慰众人:“没事,不就一条腿嘛,只要命还在……”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着。
“还有一条腿,也能站,也能骑马,也能打仗。”
“一条腿打仗的兵,又不是没有过,瘸子兵怎么了?照样砍蛮子。”
三牛话还没说完,大虎就饿虎扑食一般地扑了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大虎手掌粗得像砂纸,糊在三牛脸上,三牛只能摇头晃脑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三牛,你胡咧咧个什么?”
大虎骂骂咧咧,眼眶却比三牛还要红,骂人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使劲瞪着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宝儿小小姐都已经说过了,能保住你的腿。”
“把你的丧气话收回去,赶紧的。”
“什么叫一条腿也能打仗?能两条腿打的仗,凭啥一条腿打?”
“你的腿还在,肉还在,骨头还在,”大虎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膝盖骨碎了也能拼回来,膝盖骨碎了就意味着腿保不住了?膝盖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碎了也是你的膝盖骨,碎了的膝盖骨也是膝盖骨!”
大虎的逻辑已经彻底混乱了,嘴巴比脑子快,舌头追着情绪跑,想到哪说到哪,想到什么词就往外蹦什么词。
“三牛,你一定要好好配合小小姐治疗,你知道吗?”
大虎缓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却更重了,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按进三牛的耳朵里。
“咱们边关吃的粮食、菜蔬,还有那些棉衣棉被,新换的刀剑、新配的弓弩……”
“都是小小姐送给咱们的,咱们能吃饱穿暖,能拿好兵器干仗,全托宝儿小小姐的福。”
“你今天能躺在卫所里有药用,也是托小小姐的福。”
这些消息,三牛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他愣住了。
大泪珠子还挂在脸上,两道白印子还没干,眼睛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周围其他士兵,也是头一回听大虎说出这么多细节,齐刷刷转头,看向那个还坐在门槛上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还没个门槛高,两条腿悬在门槛外晃来晃去,鞋底子蹭着门框。
他们都是军人,没有文官那些花花肠子,不会拐弯抹角地表达感激。
有仇必报,有恩当然也是必报的。
算账算得清楚,不欠人,欠她一条腿的恩情,那就一辈子给她牵马,欠她一条命的恩情,那就一辈子给她挡刀。
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不用商量,不用讨价还价,心里自己就把账记上了。
三牛激动得含泪点头:“嗯,俺信。”
他嘴上说着信,心里其实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不是不想信,是控制不住。
主要是紫宝儿太小了。
三岁?
还是四岁?
个头还没个门槛高,站在门槛上还得踮着脚才能看清屋里。
看那模样,看那身量,看那坐在小板凳上够不到桌面的样子,怎么看都跟“神医”两个字沾不上边。
街上捏面人的都比她个儿高。
不光是三牛,周武的心里也七上八下打着鼓。
他站在旁边,两手揣在袖子里,手指头在袖筒里互相掐。
三牛的伤势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膝盖骨碎成了好几块。
他清洗创口的时候亲眼所见,那碎茬像被锤子砸过的核桃壳,一块一块嵌在肉里。
他用镊子往外挑碎骨渣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做好了锯腿的准备,骨锯都擦亮了,就放在柜子里,锯子上的锯齿一个一个锉得锃亮,等着派用场。
而实际上,周武已经吩咐助手把锯子拿过来了,此时,他只是选择性遗忘罢了。
紫宝儿把周武带到旁边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