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风从黑棘森林方向吹过来,卷着碎雪,打在导流槽边沿,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坪面上的积雪已经清过两遍,露出下面压实的碎石和铁板。几盏临时架起的强光灯,把整片缓坡照得发白。
气象球的绞盘还没完全收回。
那只银白色的球体缩在帆布网里,被两个工程兵拖到一旁。原先固定它的定位桩已经拔掉,露出一个结着薄冰的孔洞。旁边的发射导轨被吊装车缓缓竖起,钢索绷得很直,液压支腿一节节压进冻土。
灰杉堡东墙上,几个值夜的民兵趴在垛口后头看。
没人说话。
他们看不懂那些灰绿色的车,也看不懂车后拖着的白色圆筒。他们只看见一群穿厚重黑甲的异邦士兵,在雪地里来回奔走。每个人都象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该搬什么、该拧哪一颗螺栓。
没有喊叫。
没有祈祷。
只有指令在无线电里短促响起。
“一级段固定。”
“载荷舱到位。”
“导轨仰角复核。”
“供电线接入。”
韩成站在发射坪西侧,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行一行跳动的数据。他的靴底踩在冻硬的泥里,半个小时没挪过位置。
后勤官跑过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清单塞到他手里。
“第三批电池组过门了。”
“装到备份供电车。”韩成没有抬头,“主供电别动。”
“明白。”
后勤官转身跑开。
发射坪外圈,灰杉领的工匠和民夫被拦在红线外。那条红线不是绳,是一排插在雪地里的红色荧光棒。每隔几步一支,光不亮,却很刺眼。
埃德温也在红线外。
他披着毛斗篷,斗篷下还穿着半套没扣好的礼服。老管家跟在他身后,脸色比雪还白。加雷斯骑士扶着剑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竖在导轨上的火箭上。
那东西不高。
和城堡主楼比起来,它甚至显得细。
可没人觉得它小。
因为它没有弓臂,没有轮子,没有马,也没有任何一个帝国工匠能理解的结构。它安静地竖在那里,白色外壳被灯光照着,外壁上有几行黑色小字。字很规整,像刀刻出来的。
埃德温看不懂。
他只认得其中一个红色标记。
那是华夏的旗。
“它要做什么?”他低声问。
老管家没有回答。
加雷斯也没有回答。
他们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可那答案不属于他们懂得的世界。
红线外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谁下了命令。
是城堡里醒着的人都被灯光和车声引了出来。铁匠披着一件没扣好的皮袄,手上还沾着炉灰。两个负责修墙的民夫站在雪里,靴底陷进泥水,谁也没察觉。一个年轻牧师抱着圣徽,嘴唇不停动,却没有念出声。
他们原本以为华夏人的强大在城墙上。
在那些会喷火的短铁管里。
在能照亮黑夜的灯里。
在不需要牧师就能止血、缝合、救回伤员的白色帐篷里。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它没有指向任何敌人。
它指向天。
加雷斯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判断它能不能被骑兵冲散,能不能被弩炮打断,能不能被城墙挡住。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因为它根本不属于战场上任何一种东西。
它象一根钉在地上的白色长矛。
可它要刺的,不是人。
是天。
埃德温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问:“男爵大人,他们是在召唤什么吗?”
他没有回头。
他也答不上来。
如果是召唤,就该有法阵。
如果是献祭,就该有祭品。
如果是祈祷,就该有人跪下。
可那些华夏士兵没有跪。
他们只是在检查螺栓、线路和数字。
这比任何祈祷都让埃德温心里发冷。
秦锋从酒窖方向走来时,发射坪上的最后一组检测刚结束。
他没穿斗篷,只在外骨骼外披了一件防寒罩衣。雪落在肩甲上,滑到边缘,又被灯光照成一线细白。
韩成迎上去。
“火箭段检查完毕。卫星载荷自检通过。发射窗口还有十一分钟。”
“天气?”
“低空风大,高空风切弱。能打。”
秦锋看了一眼东边。
天际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