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站了片刻,才问:“谁挪的?”
黑脸汉抬头,脸上先闪过一丝旧习惯里的心虚。
“我。”他说。“锅边刚才太挤。拦一下,抱孩子的好过。”
周宁点了一下头。
“记上。”
顾岚的笔已经落下去了。
黑脸汉低头看着那支笔,喉结动了动。
他以前也见过帐。
老柳条屋里也有帐。
谁欠了屋角钱,谁拿过半袋湿煤,谁家死人拖出去还差两枚铜板,全记在一张发黑的旧皮纸上。
可现在这笔不是记他欠了什么。
是记他把一条线拦出来了。
黑脸汉把手里的炭笔握紧了一点。
“再来人闹呢?”他问。
“先问名。”周宁道。“问不清,再叫巴恩。”
“要是认得?”
“认得,就先看他怕谁。”
黑脸汉明白了。
这活不干净。
也不体面。
可他认得这条沟里的人。
认得谁真饿,谁装饿;谁家还有半袋炭灰,谁昨夜躲在旧屋后头听老柳条说话。
以前这些熟脸是他收钱的路。
现在变成了他保住这口锅的路。
——
午后,南城那个人来了。
他不是坐车来的。
是自己从白榆街那头走过来的,灰羊皮短袄下摆结着冰渣,靴筒上沾着一层发黑的湿泥。那泥不是棚街的雪泥,味道更重,像河底翻上来的烂草。
他在灰杉新铺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进门。
因为门口那边,正好有一队从棚街过来的短工在换空匣。
一个本地少年把怀里的空匣递给后勤员,又从旁边领了半袋碎煤。后勤员在牌子上划了一道,少年回头就把那半袋煤递给身后的老妇人。
老妇人没接。
“先送药桌。”她说。“那孩子还烧着。”
少年一缩脖子,抱着煤往旧仓沟方向跑了。
南城来的那人看着他跑远,才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
费恩从门边出来,先认出了他手里的窄纸条。
“你就是昨晚递话那个?”
那人点头。
“托兰。”他说。“南城河口杂役房的。”
费恩看了看他靴上的湿泥。
“你那边的烂事,味儿够重。”
托兰没笑。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窄图。手指冻得发僵,解绳时试了两下才解开。
周宁和老李出来时,那张图已经摊在灰杉新铺靠门的长桌上。
图画得很粗。
一条黑线是河。
两道短杠是桥墩。
旁边还有几个被炭笔圈起来的小点。
老李俯下身,手指顺着那几个圆圈外侧慢慢走了一遍,没碰到圈里。
“河口冻死三天了。”托兰说。“上头结冰,底下的水还在走。昨夜巡河的人听见桥底下响了一声,今早过去看,东边那个石墩外侧裂了一条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图上那道短杠旁边点了点。
“不宽。可手指能塞进去。”
老李没说话。
周宁问:“你要我们修桥?”
托兰立刻摇头。
摇得太快,象是早就怕他们这么问。
“不是。桥不是我能说的事。”他说。“我只要人去看一眼河口。看冰怎么堵的,看能不能先凿出一条水口。”
“你的人呢?”
托兰把嘴唇抿了一下。
“往年从棚街拉人。”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费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托兰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我一个人拉。南城那边每年都这么办。给一碗热粥,发一截绳,让他们下去凿冰。冻伤了,自己回棚里熬。死了,河口那边另记一笔。”
他停了停。
“今年拉不动了。”
老李看向他。
托兰也看着老李。
“他们有工牌了。”他说。“他们说,去你们那边清雪、抬木、守夜,也能拿汤和煤。没人肯跟我去河口。”
这话说完,长桌边那盏小灯轻轻晃了一下。
周宁低头看那张图。
“你要的不是我们帮你凿冰。”
托兰喉结滚了一下。
“我想先知道,那地方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