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莲娜夫人哼笑了一声,象是颇为受用。
她拔开瓶塞,只在自己的手腕里侧轻轻点了一下。
香气并不立刻撞出来。
反倒是隔了片刻,才顺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散进屋里。
像冷夜里的白花。
又象刚剪断的新鲜枝条。
那气味很细,却格外稳。
哪怕侧间里炉火正旺,热水的白气也一阵阵往上冒,它仍没有被压下去,反而一点点贴进人的衣领和袖口边,叫人一旦闻见,便再舍不得放开。
阿尔玛小姐最先失了神。
“愿圣灵保佑……”她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这比教会节日里撒的香油还要好闻。”
“别拿那东西比。”赫莲娜夫人道,“那香油一进暖屋就闷得人头发疼。”
杜瓦尔夫人伸手,在赫莲娜夫人的手腕边轻轻扇了一下。
“留得住么?”
“留得比你想的久。”赫莲娜夫人说,“我中午出门前点了一回,到现在都还在。”
这一句,才真正把屋里的气氛彻底点起来。
镜子是人人一眼便能瞧见的亮。
香皂是洗过之后就能立刻分出高下的净。
可这只小瓶子不一样。
它带来的不是便利。
是体面。
是当你走近别人身边,说一句寻常问候时,对方会忍不住微微停一下,随后再多看你一眼的那一点东西。
罗莎琳虽然年轻,却也立刻明白了。
这种东西一旦进了宴席,就不会再只是一件货。
它会变成话头。
变成眼光。
变成“我比你先一步知道”的那点暗暗较劲。
正厅里的乐声还在继续。
可侧间里这几位夫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全在晚宴上了。
维罗妮卡夫人最先开口。
“杜瓦尔夫人,”她说,“若明早你家的人要出门,不妨替我在那铺子里留两块皂。价钱你先垫着,回头我叫人送来。”
“两块?”赫莲娜夫人立刻笑了,“你这也太小气了。”
“我不是你。”维罗妮卡夫人轻飘飘回了她一句,“我先拿两块回去,让我姐姐看看值不值得,再决定要不要一口气买六块。”
“那我便要四块。”阿尔玛小姐接得极快,“还有那种小镜。若只有一面,我可不答应。”
“你倒先分上了。”杜瓦尔夫人失笑,“铺子又不是我的。”
“可你家离得近。”阿尔玛小姐道,“而且明早你一定会先派人去。”
杜瓦尔夫人这回没说话。
只笑。
那笑就已经是答案了。
赫莲娜夫人重新把小瓶塞好,慢条斯理地道:
“若诸位真想买,最好叫自己信得过的人去。那铺子里的东西摆得不多,可我看他们的眼睛亮得很。谁只是看热闹,谁是真肯掏钱,谁又是替人先来探路,他们分得清。”
这话是提醒。
也是眩耀。
提醒众人,东西未必好拿。
眩耀自己已经比别人早进去一步。
罗莎琳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自己的侍女。
“莉亚。”
那侍女立刻上前。
“明早天一亮,你去提醒我母亲。”罗莎琳压低声音,“若她还在尤豫,你就告诉她,今晚侧间里每一位夫人都在问同一家铺子。”
莉亚眼睛也亮了一下,轻轻应了。
另一边,杜瓦尔夫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家的总管叫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她说话时,赫莲娜夫人正端着杯子望向窗外。
雪地把外头那排马车映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白天里,一家新铺子不过是街上的新鲜事。
可只要把东西带进这样的厅里,放到这些人的手里,它就会自己长出第二张脸。
从明天起,东街那家铺子恐怕就不会再只迎街上的闲客了。
——
第二天一早,灰杉新铺门外的雪还没扫净,第一辆马车便已经停在了灯下。
巴恩刚把门板卸下两块,便听见外头有人敲了敲门框。
“开门了没有?”
声音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仆。
巴恩抬头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个裹灰呢斗篷的老管事,靴面干净,手里还夹着一只薄木匣。他神情不算倨傲,却也绝不象昨日那些只会在门口伸头张望的街面客。
巴恩把门再往里拉了些。
“刚开。”他说,“阁下是来问货,还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