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路,有桩,有灯,有人在搬料,也有人在记帐。
一眼望过去,实在不象什么匪窝。
更象一块刚立起来的新地盘。
德叔站在路边看着那几拨人走远,等马蹄声淡下去,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就走了?”
老汉斯蹲在一旁磨锤头,哼了一声。
“不走还能住下过冬?”
玛莎抱着一摞新抄的木牌,望着路尽头那几面越来越小的旗子,小声道:“走是走了,可也不是不看了。”
德叔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实在。
灰杉堡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几拨人不是认了华夏,也不是怕得不敢再来。
他们只是先回去了。
把该记的记下,把该说的话留下,然后各自带着自己的判断回凛冬城。
这一回,没人觉得事情真过去了。
可也没人觉得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东门外那片地方,象是忽然进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空当。
——
下午,前沿基地指挥棚。
门帘一放下,外头的风声立刻小了不少。
长桌上摊着几份刚整理出来的记录。教会、法师公会、凛冬城边境署,各自留下了什么话,各自最在意什么,都被老李按条目归出来了。屏幕另一头,后方值班组也把最新回传摘要发了过来。
秦锋看完以后,没急着说话。
老李先开口:“三边都没上强手,也没扣帽子。比预想轻。”
“不算轻。”秦锋道,“只是还没把我们当成非得马上按下去的东西。”
他说完,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教会盯的是人心和教堂,法师公会盯的是设备,凛冬城官面盯的是路、货和边界。现在他们都还想按自己的老规矩来理解我们。”
“这反而是机会。”
屏幕那头的后方参谋接过话。
“我们这边的判断也一样。对方现在还把灰杉堡当成一处边地小事,觉得你们只是借着男爵的壳子落脚。只要没到必须立刻调兵封锁的地步,他们就会本能地先观察、先记录、先拖到雪后再说。”
“这个空当不能浪费。”
埃德温就坐在桌边,听到这里,下意识坐直了些。
他其实已经听明白大半了。
凛冬城那几拨人今天看着是走了,可不是放过灰杉领,只是还不觉得灰杉领值得他们现在就花大力气。
问题是,这个空当该怎么用,他心里还没底。
秦锋转头看向他。
“男爵大人,凛冬城那边,灰杉领这些年一直有正式商队过去吗?”
埃德温怔了一下,摇头。
“几乎没有。”
“以前最多是让人捎些皮货、木炭和零碎铁料去换盐。真挂着灰杉领名头进凛冬城做买卖,我父亲在的时候都不多。”
老李看着平板上的记录,补了一句:“这反而好。底子薄,别人不容易一眼看出哪儿变了。”
埃德温听得一愣:“你们是想……让灰杉领出商队?”
“不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卖货。”
秦锋把桌上一张简图推到他面前。
那上头画的是灰杉堡到凛冬城的古道、几个歇脚点和昨天外线重新标过的一段路。
“我们要先把凛冬城摸清楚。”
“城门怎么查,税怎么收,货进哪条街,谁说了算,教会和法师公会在城里到底站在哪儿,这些都得亲眼看一遍。继续只守在灰杉堡门口,等着别人一趟趟来问,太慢了。”
埃德温盯着那张图看了几息,喉结滚了滚。
“可若我这时候往凛冬城送商队……会不会太扎眼?”
“不会比今天更扎眼。”秦锋道。
“他们已经看过这里了。接下来,只要我们还是借灰杉领的名义走旧路子,在他们眼里,这最多只是灰杉领想趁着这股势头,把买卖往外伸一伸。”
老李也点头。
“商队规模不用大,货也不用多。盐、玻璃、小药、标准铁件,各带一点。面上是试单,底下是摸底。”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玛莎刚送来的那叠本地语纸条。
“还得带几个本地面孔,能说话、能认路、能把灰杉领这层壳子撑起来。”
埃德温没立刻答应。
他望着桌上的简图,心里一阵阵发紧。
从前灰杉领最怕凛冬城注意到自己。
现在却要自己把人和货往那边送。
这事听着就象在往刀口边上走。
可他更清楚,若一直缩在灰杉堡里,等雪一化,等凛冬城那边的人重新把手伸过来,到时灰杉领多半连开口的馀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