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灰杉堡东门外那条新路上就又覆了一层薄白。白线、木桩、排水沟、路口的灯杆,都象被人重新描过一遍。昨晚来得声势不小的三拨人,也都没再往前凑,各自缩回了临时驻点和马车边,象是都在等最后那一下定性。
最先开口定调的,反倒是教会那边。
——
临时借给教会落脚的偏屋里,炭盆烧得不旺,门一关,屋里还是透着寒气。
昨晚那个年轻护卫把手套甩到桌上,语气一直压着火。
“那些铁东西不用祈祷,不见圣徽,也不靠法阵,却照样能亮能烧。灰杉堡那些人这两天又都往那边靠。现在不管,往后只会更难收拾。”
坐在对面的牧师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半天没翻页。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昨晚看见他们逼谁改信了?”
年轻护卫一滞:“那倒没有。”
“看见他们立坛了?”
“没有。”
“看见污损圣象,或当众行什么邪仪了?”
“也没有。”
屋里静了下来。
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卫站在窗边,隔着结霜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伤棚里那些人,确实不象被蛊惑了。更象是靠着那边的药和热水活过来的。”
年轻护卫不服:“难道就这么算了?”
牧师把小册合上,语气很平。
“当然不算。”
“可在没见到邪仪、没见到逼人改信、没见到教堂被占之前,我不能把灰杉堡写成异端窝点。真那样写了,回头查不实,不只是我难看,连教区都得跟着担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边地的人本就活得苦,缺盐,缺药,一到冬天,病的病,饿的饿。昨晚那些话你也听见了。眼下他们还肯进教堂,还肯听圣光的教悔,不是因为我们能把他们怎样,只是他们还没有真的把教会撇到一边。”
年轻护卫皱着脸,不说话了。
牧师拿起羽笔,在纸上慢慢写了起来。
写到最后,他只留了两个意思。
一是灰杉堡东门外那伙外乡人来路古怪,行事却还算收着,没有当面踩教会的线。
二是此事要继续盯,但先由凛冬城教区和沿路小教堂留意,不必急着把帽子先扣死。
写完以后,他把纸吹干,对两名护卫道:“收拾吧。我们回凛冬城。”
出门前,他又让人把一张口信留给埃德温。
话不重。
只是提醒灰杉堡,若以后东门外真有伤信众、占教堂、断礼拜的事,要第一时间报去凛冬城教区。
这不算让步,可也不是翻脸。
——
法师公会那边,气氛比教会更怪。
洛维恩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眼下泛着青,桌上摊开的记录卷轴已经多了两张补页。那位从凛冬城赶来的观测官看完以后,没象他想的那样立刻叫人回塔里发急报,只把那几张纸一张张压平,重新排好。
洛维恩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大人,这还不够吗?”
观测官抬眼看他:“够什么?”
“够叫塔里派更高阶的人来。”洛维恩语气发紧,“那些器具明明一直在起效,可我一路测下来,几乎摸不着魔力留下的路子。昨晚那盏灯、那台烧水的铁箱、那几架转个不停的机具,还有那只升空的球,都不是假的。”
观测官点了点头。
“我知道不是假的。”
“那我们为什么现在就走?”
观测官把卷轴卷起,放进皮筒里,语气还是很稳。
“因为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堆还没看透的怪器具。”
“我没拿到一件能带回去拆开的东西,没进到他们那块最里面的地,也没看见这套办法到底能铺到多大。只凭你这一夜看见的这些,我能写它古怪,能写它少见,能写它值得再看一眼。”
“可还不够写成北境出了足以惊动整座高塔的大事。”
洛维恩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可要是等它长大了呢?”
观测官看了他一眼。
“那就等它再长一点,我们再看。”
“高塔不会因为一个边地学徒带回去的惊疑,就在大雪封路前把一群资深法师赶到灰杉堡来。更何况,昨晚真正失态的人是你,不是他们。”
这话不算重,可洛维恩脸一下就白了。
观测官见他不说了,语气也缓下来一些。
“你没有看错。我也不觉得那只是几件奇物。”
“所以我会写。写得比你稳,也比你重。春后若还有消息,塔里自然会再派人来。可不是现在。”
她说完,亲手在信筒封口处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