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机床的低鸣隔着风隐隐传来,竟一直没停。
老汉斯连饭都顾不上多吃,已经领着两个徒弟在试着按样件做第四批矛头杆了。偶尔有刀具吃偏,他急得直骂人,可骂完又立刻自己扑过去重调,眼睛亮得吓人。
“那边也上劲了。”玛莎顺着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弯。
“好事。”老李说。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昨晚那种事,以后不会少。”
玛莎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昨夜流出去的活口,会把恐惧往外带。
可同样也会把别的东西带出去。
比如这里的盐仓、这里的规矩、这里的边界有多硬;也比如,这里的人已经不只会躲在华夏背后,而是开始自己学着管帐、守线、拿矛。
这会让很多人更怕。
也会让更多人更想来试。
“那就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一点。”玛莎说。
老李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象这里的人了。
不是因为她口音更象。
而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把自己也放进这套秩序里。
——
傍晚时,雪云终于散开一点。
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金红色,照在东门外的围栏和仓棚顶上,把冷硬的铁皮和木桩都染出一层薄亮。
交易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巡逻队还在北口来回走。
德叔披着羊皮短袄,带着人按新定下的路线巡了一圈又一圈。走到止步线前时,他会先看界桩,再看围栏外的人群,最后才把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支钢矛上。
每看一次,他心里就定一分。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件赏赐。
是一份位置。
而铁棚里,机床仍在转。
那低沉而稳定的嗡鸣顺着晚风飘出来,和登记板房里翻纸、落笔、报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再往远一点,还有钢矛矛尾轻轻杵地的闷响。
三种声音,本来谁都不挨着。
可在这一刻,却莫名拼成了一股让人安心的劲。
秦锋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他先看铁棚,再看板房,最后看向交易区北口那支还显生涩的巡逻队。
王猛从旁边走过来,也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
“外头要是再来人,先撞上的就是他们了。”
“所以得先让他们自己站住。”秦锋说。
王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昨夜他们打了一场硬仗,把刀口架到了所有窥探者脖子上。
可真能把一块地方做成壁垒的,从来不只是那一下见血。
还得有会转的机器,会算的帐,会站住的人。
坡下,玛莎从板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今天第一批正式抄好的登记样本。纸页最上头,还压着几个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手印。另一边,老汉斯正抱着新做出来的两根标准杆,像抱着什么稀罕宝贝,嘴里还在念叨着哪里该再磨细半分。
德叔则带着那十二支钢矛,在暮色里重新排好队伍。
队形不算漂亮。
脚步也还不齐。
可当他们同时停步,把矛尾往冻土上一杵时,声音却已经有了点样子。
咚。
不重。
却很沉。
象一颗种子终于压进土里。
夜色落下。
机床没有停。
帐本第一页按下的名字和手印还没干透。
德叔站在止步线边,把钢矛稳稳立在手边,抬头望着围栏外越积越深的雪。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还会很难。
可灰杉堡往后,已经不只是靠熬了。
他们手里,是真的开始长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