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象头倔驴,非得靠火、靠汗、靠力气去压。
而是第一次肯老老实实照着人的规矩,一寸一寸把自己交出来。
技术员停机时,棚里仍旧没人出声。
他把成型的那截圆柱件拆下来,递给秦锋。
秦锋没接,直接转手给了老汉斯。
老汉斯两只手捧住,像捧住一块会发烫的冰。
那其实只是个还没最终加工完的矛头胚杆,用来给后续标准矛头和卡箍配套做连接件。可在他手里,它光滑、笔直、粗细一致得近乎吓人。
老汉斯把那东西举到眼前,又用指腹慢慢摸过去。
摸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向自己那排挂在墙上的老锤子。
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家伙什一把把都还在。
可这一刻,它们突然象老了。
不是没用。
而是再厉害的老师傅,也很难把一百根铁杆都打得象这一根一样。
“再来一根。”他嗓子发干,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劈,“我看第二根。”
技术员看了秦锋一眼。
秦锋点头。
第二根很快又装了上去。
这次老汉斯没再往前凑,只站在刀架侧面死盯着看,连眼都不太舍得眨。他看技术员怎么调刀,怎么量尺寸,怎么在中途停下来用卡尺一夹,再微微拧回一点进给。
第一根做完时,他是震住了。
第二根做完时,他开始懂了。
至少懂了一件事。
这东西最吓人的地方,不是它省了多少力气。
而是它能把“老师傅手里的活”拆成一条条谁都能学、谁都能照着重复的规矩。
等到第三根出来,老汉斯忽然抬起手:“让我试。”
玛莎赶紧把话翻过去。
技术员顿了顿,让开了半步。
他没把位置全让出来,只先示意老汉斯摸手轮、摸进给、摸停机扳杆,再指了指卡尺和样件。
老汉斯点头点得很快,神情却前所未有地认真,像第一次跟着师傅学起锤那天。
他手上有老茧,也有力气,可当他真的去拧那只手轮时,动作却轻得出奇。
皮带转起,铁棒旋动,刀具慢慢吃进。
第一下切得偏深,铁屑立刻乱了。
老汉斯脸一热,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技术员伸手替他回一点。
第二次,他学乖了,送刀慢得象在磨性子。
这一次,铁屑重新顺了。
等那根半成品从夹头里卸下来时,虽然还谈不上漂亮,却已经象模象样。
老汉斯捏着那东西,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点傻气,也有点不服,更有一种老铁匠在晚年突然又摸到新门道时压不住的亮。
“不是锤子没用了。”他低声说,“是该先让铁走直,再让锤子收尾。”
老李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知道,老汉斯这句话一出来,这条线就算接上了。
不是华夏硬往本地工匠头上压了一件新器物。
而是这个老铁匠自己先承认了,自己那一身本事还能往前再长一截。
秦锋也听见了。
他没夸,只对技术员说:“把标准件图样和工序表留下。先从矛头杆、卡箍、销钉做起,不求快,先求一百件里能出八十件一样的。”
玛莎把这话译过去。
老汉斯立刻点头,又象怕自己点得太快显得没见识似的,硬把动作压住,郑重应了一声。
棚外站着围观的本地人越来越多。
他们很多人听不懂尺寸、精度这些词,只看见那块铁在机器里自己转,自己掉屑,最后出来的东西圆得象用神术磨出来的一样。
于是看向机床的眼神,也渐渐从昨夜后的惊惧,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怕。
是开始明白,华夏带过来的可怕之处,不只在会杀人的黑甲和雪夜里能自己找人的红光。
还在这种能把一块铁变得服服帖帖的本事上。
——
中午前后,交易区东侧那排板房里,第一堂记帐员课也开了。
屋里原本是堆暂存杂物的地方,昨晚连夜腾了出来。长桌擦得很干净,桌上摆着煤油灯、炭笔、薄木板,还有一叠按格式裁好的登记纸。墙上钉着几张大纸,写着本地通行字:来货、数量、工分、去向、经手人。
来听课的一共十二个人。
有灰杉堡管过库房的老仆,有会写自己名字的年轻学徒,也有两个是近来一直在卸货登记处帮忙、脑子很灵光的本地青年。
他们坐得都很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