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镇管事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他刚才在棚里听规矩,还能勉强把这当成一场谈判;现在亲眼看见那排红桩、那副外骨骼、还有风雪里的钢铁轮廓,才真正明白“协作营范围内交割”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句方便记帐的话。
那是一道边界。
你可以走到这儿,谈,买,换,登记。
再往里,就不是客人该去的地方了。
秦锋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看清楚了?”
这句话不是问那个护卫的。
是问灰岩镇管事的。
管事嘴唇动了动,过了两息,才勉强挤出一句:“看清楚了。”
“那就好。”秦锋说,“省得以后有人说,边界不清。”
玛莎把这句翻过去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紧。
她忽然想起最早那阵子,灰杉堡的人第一次看见营地的灯、看见净水、看见医护棚里的器械时,心里那种又怕又想靠近的感觉。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股力量没有往外炫,也没有故意吓人。它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象一堵早就立好的墙。
你撞上去之前,墙不会动。
可你一旦真撞了,谁都知道后果不会轻。
灰岩镇管事沉默了很久,才把那张“灰杉协议”慢慢收起来。
“我明白了。”他说。
这回他没有再说什么“商队”“去看看”“一路方便”的废话,而是换了个更稳妥的问法:“若灰岩镇下月送来两车矿石、一批草药,再加十个人做事,是否就能换一批盐和铁具?”
老李看向秦锋。
秦锋点了一下头。
老李便低头在纸上算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算完以后,他把折算的范围写下来,递给玛莎看。玛莎磕磕绊绊念了一遍,平板再播成完整的本地语。
“矿石按成色验;草药按品类验;十个人若干满十日,可折多少工分;可兑盐、基础药包、制式锄头、铁锹、锅具,不可兑仓区内设备,不可兑武器。”
灰岩镇管事认真听着,一字不敢漏。
听到最后那句“不可兑武器”时,他眼神闪了一下,象是本来就存着一点试探,现在被人提前堵死了。
“明白。”他低声说。
秦锋看着他:“还有一条。”
“请讲。”
“灰岩镇的人来营地做事,可以。”秦锋说,“闹事,不行;偷看,不行;私下收工分,不行;在灰杉领里拿工分条转手加价,也不行。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赶人,第三次永不往来。”
这几条落下来,中年管事的呼吸都放缓了。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场会客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在谈一桩买卖。
而是在签一个秩序。
华夏不是在问周边领地愿不愿意合作。
华夏是在说:活路在这里,门也在这里;要不要进来,你自己选。但进来以后,所有脚步都得落在他们划好的在线。
他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朝埃德温先行了个礼,又转向秦锋,郑重地低下头。
“灰岩镇会按规矩来。”
这次他说得很慢,没有半分敷衍。
埃德温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继位,城堡里所有人都在看他是不是坐得稳。有人在等他出错,有人在等他低头,还有人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从他手里多拿一点东西。那时的他总觉得,作为一个男爵,最重要的是守住父辈留下来的墙、税册和名字。
可今天,他坐在这座临时会客棚里,看着一名外领管事在风雪中低头认下规矩,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墙不一定非得是石头砌的。
税也不一定非得靠旧帐去收。
真正能把一片地方握在手里的,从来不是一张祖先留下来的封册,而是谁能给人吃的、给人活路、给人一种比过去更稳的日子。
他忽然明白,自己现在坐在这里,不只是灰杉堡的年轻男爵。
他还是这道新边界上的见证人,也是其中一块压舱石。
如果他站稳了,灰杉领就不只是没死,而是会借着这道边界,慢慢长出新的骨架。
灰岩镇管事告辞以后,会客棚里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还在吹,雪沫打在油布上,沙沙作响。
王猛从门外走进来,抖了抖肩上的雪。
“越线那个,已经记住脸了。”他说。
秦锋点点头:“下回再来,先让他在外头站半个时辰。”
“行。”王猛说完,转身又出去了。
老李把台帐合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名字起得倒快。